“明远,你说,这一仗,天下诸侯,谁看懂了?”
李彦拉了拉身上那件被血污和泥水浸透的袍子,目光也投向了酸枣大营的方向。那里的灯火,即便隔着这么远,依旧像是一片虚假的星辰。
“回主公,谁也看不懂。”
他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他们也不需要看懂。此刻,袁盟主的帐中,想必依旧是歌舞升平,酒肉飘香。他们听不见荥阳的喊杀声,也闻不到这里的血腥味。在他们看来,或许只会觉得,是曹孟德不自量力,自取其辱罢了。”
曹操沉默了。他没有反驳,因为他知道,李彦说的,就是事实。
……
回到酸枣大营的过程,没人愿意再提起。
那支不足五百人的残兵,像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孤魂野鬼,默默地穿过那些陈设华丽、兵甲鲜亮的友军营地。一路上,投来的是各种各样复杂的目光,有同情,有鄙夷,有幸灾乐祸,但没有一个人上前询问。
他们就像一群闯入盛宴的乞丐,与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当曹操带着一身尚未干透的血迹和泥污,领着李彦、戏志才以及几名同样狼狈的将领,掀开袁绍的盟主大帐时,里面的喧闹声戛然而止。
帐内温暖如春,酒香四溢。盟主袁绍正与一众名士饮酒高歌,几名舞姬正扭动着腰肢。
看到曹操一行人的惨状,袁绍先是一愣,随即放下酒杯,装出一副关切的样子站了起来。
“孟德!你这是……唉,何至于此啊!我等正商议进兵之事,你为何如此性急,孤军深入,以致大败?”
这话说得,仿佛曹操的失败,全是因为他自己鲁莽,与在座的各位毫无干系。
李彦站在曹操身后,眼角余光扫过帐内众人。孔伷、刘岱、张邈……一个个都端着酒杯,眼神躲闪,假意咳嗽,就是没一个人敢直视曹操那双充血的眼睛。
曹操看着袁绍那张写满虚伪关切的脸,又扫了一眼这群酒囊饭袋,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从胸中直冲头顶。
他没有理会袁绍的假惺惺,而是走到了大帐中央,声音洪亮,盖过了帐外呼啸的风声。
“诸公!我曹操兵败,死伤惨重,无话可说!但我想问问诸公,我军在荥阳与董贼血战之时,诸公在做什么!”
无人应答。
“董卓焚烧洛阳,挟天子西迁,关中空虚,此乃天赐良机!我为诸公谋划:袁盟主可率河内之众,进逼孟津;酸枣诸军,固守成皋,控制敖仓,塞住轘辕、太谷,掌握险要;袁公路则率南阳之军,进逼丹、析,入武关,震慑三辅!如此分进合击,大军四面并进,则董贼可破,汉室可兴!可诸公却拥兵自重,每日只知设宴饮酒,不思进取,我曹操,为诸公感到羞耻!”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如同重锤一般,敲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半晌,河内太守王匡讪讪地开口:“孟德,非我等不愿,实是各军疲敝,战之不利,还是……还是从长计议为好……”
“是啊,西凉兵马,锐不可当,不宜硬碰……”
各种各样的借口,此起彼伏,声音不大,却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
曹操看着这群人的嘴脸,眼中的怒火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骨的冰冷和失望。
他明白了,这所谓的讨董联盟,不过是一场笑话。这些人,名为汉臣,实为国贼,他们想的,从来都不是匡扶汉室,而是如何在这乱世之中,为自己多捞取一些地盘和本钱。
他突然笑了,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嘲讽。
“道不同,不相为谋!”
曹操猛地将手中的酒杯掷于地上,“啪”的一声脆响,让所有人都心头一颤。
他再也不看帐内众人一眼,转身便走。
夏侯惇、曹洪、李彦、戏志才等人,默默地跟在他身后,走出了那座温暖华丽、却令人作呕的大帐。
身后,尴尬的沉默持续了片刻,随即,又隐隐约约地响起了劝酒和丝竹之声。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对峙,从未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