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海生也不追问，坐回去，手指在膝盖上弹钢琴似的敲着。
他看着窗外，眉头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车子早已驶离了熟悉的城区。
路两旁的建筑越来越稀疏低矮，视野开阔起来，大片裸露的田野和远处起伏的山梁轮廓占据了视线。
岗哨出现的频率明显增高，
沿途经过两道检查站，
虽然他们的车只是稍停即过，
但那些持枪战士警惕审视的目光和一丝不苟的检查程序。
“啧，”
林海生咂了下嘴，脸上还是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声音却低了些，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旁边的军官听。
“这路越走越偏了啊……我说同志，该不会……真是要去面见哪位了吧？”
他目光扫过身旁军官那依旧板正、却似乎更显凝重的侧脸，心跳不由自主地悄悄加速。
表面镇定，内心早已波澜暗涌。
乖乖，这架势……看来不是一般的重视啊！
“到底是哪尊真神？”
林海生心里飞快地盘算着，面上却依旧一副我就随便问问的惫懒样，只是眼底深处，那抹玩味之下，一丝凝重悄然沉淀。
军车平稳地驶入一个岔路，前方，一座被高大树木环绕、看似寻常却隐隐透出肃杀之气的院落大门出现在视野尽头。
门口持枪的卫兵身姿挺拔如松，目光锐利如鹰。
车子无声地滑入大门，经过最后一道细致的检查，最终停在一栋朴素低调的二层小楼前。
军官率先下车，为林海生打开车门，声音低沉而郑重：“林海生同志，请跟我来，首长在里面等您。”
林海生深吸一口气，脸上那点嬉笑彻底收敛，只剩下一种近乎刻板的平静。
他整了整身上那件旧棉袄的衣领——尽管它依旧显得有些寒酸——迈步下车。
军官引着他，踏上了通往小楼入口的几级台阶。
楼内很安静，光线有些暗，空气里弥漫着旧木头、纸张和淡淡的茶香。
走廊不长，铺着简单的暗红色地砖，墙壁刷着朴素的米白色涂料，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然而，就在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深棕色木门旁，窗台上，一盆植物却吸引了林海生的目光。
那是一盆海棠。
在这北国严冬，窗外寒风凛冽，这盆海棠却开得正好！
疏影横斜的枝干上，几朵重瓣的花朵正悄然绽放，花瓣是那种极为纯净、带着生命韧劲的粉白色，在略显昏暗的光线下，如同几盏小小的、温暖的灯。
淡淡的、清冽的幽香，若有若无地飘散在空气里，与旧木和纸张的味道交织，奇异地抚平着人心。
林海生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平静无波的脸上，那双一直带着点懒散或刻意伪装的眼睛，在看到那盆冬日海棠的瞬间，瞳孔猛地一缩！
一丝极致的震惊和难以置信，如同电流般飞快掠过眼底！
海棠……冬日的海棠……能住在这种地方，在如此简朴甚至清冷的环境中，却特意养着、并能让它在寒冬里绽放的海棠。
该……该不会是那位吧？
一股巨大的冲击感狠狠撞上他的心脏！
刚才面对军人时的平静和了然瞬间被打破，一股难以言喻的紧张和巨大的荣幸感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
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腔里那骤然加速、如同擂鼓般的“噗通！噗通！”声！
血液似乎都涌向了脸颊，耳根微微发烫。
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缩了一下，手心里竟在瞬间渗出了一层细汗。
刚才整理衣领时那点刻意维持的平静，此刻显得如此脆弱。
军官似乎并未察觉他这瞬间的失态，或者说，他恪守着绝对的纪律，目不斜视。他走到那扇深棕色木门前停下，抬手，屈指，在厚重的木门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笃、笃、笃。”
门内，一个带着明显倦意、却沉稳如山岳的声音传来，清晰地穿透门板，也穿透了林海生此刻轰鸣的心跳：
“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