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的檀香味混着海水的咸涩钻进鼻腔,老者慈和的面容与记忆里那个会在她抄经时悄悄添盏热姜茶的人重叠,又在他开口的瞬间裂开蛛网状的缝隙——前世恩师总爱唤她清月,尾音总带点宠溺的轻颤,像春风拂过竹梢。
而眼前这人,用的是徒儿,生硬得像背书。
我师死于火海那一夜,临终前吐出三口黑血,最后一句是莫回头。她的声音像浸了冰碴子,你既自称是我师,为何唤我徒儿而非清月?
老者的眼角肌肉抽搐了一下,眼底闪过极淡的慌乱,却很快被笑意掩住:生死隔世,称呼何妨变通?
好啊。苏清月向前半步,靴底碾碎一片落在地上的贝壳,那我问你——当年我在藏经阁偷看《逆轮经》,你罚我抄九百遍《清净咒》,抄到第几遍时,我晕倒在碑林?
话音未落,顾廷深突然闷哼一声。
他原本扶着石柱的手骤然收紧,锁骨处的疤痕红得几乎要渗血,灼热感顺着血脉往指尖窜。
那道被苏清月前世种下的净符残印此刻像活了过来,在皮肤下翻涌,竟将他的手掌烙在石柱上。
阿深?苏清月的注意力瞬间被扯过去,刚要迈步,却见石柱表面泛起幽蓝光晕——顾廷深掌心的血珠正顺着石纹游走,勾勒出一段模糊的残影。
烈火舔舐着藏经阁的飞檐,少年苏清月趴在案几上,笔锋在宣纸上划出歪斜的嗡嘛呢叭咪吽。
窗外树影晃动,一道身影闪入,将一本泛着黑气的《逆轮经》轻轻塞进她抽屉。
那身影侧过脸时,半张面容与眼前老者重叠——连眉尾那颗朱砂痣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那人......早就布局百年。顾廷深咬着牙,汗水顺着下颌砸在地上,阿月,他在引你入套。
苏清月的瞳孔骤缩成针尖。
前世她只当偷看禁书是自己贪奇,却不想是有人故意设局!
她猛地转头看向老者,这才发现对方鬓角的白发虽乱,发根却泛着不自然的青灰——分明是用禁术强行维持的苍老表象。
清月,你怎可轻信外人?老者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几分痛心,当年罚你抄经,是怕你被邪术迷了心智...
迷心的是你才对!林婉清的声音像淬了冰的银刃。
她不知何时已摸出一枚青铜铃铛,铃身刻满北斗七星纹,正是武当山镇山的正音铃。
她手腕轻抖,清越的铃声在殿内炸开,震得人耳膜发疼。
变故就在此刻发生。
老者的面容像被揉皱的纸,左半边脸还是白须慈目,右半边却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青灰色的腐肉。
他的声音也分裂成三重:一重是方才的温和,一重是阴恻恻的冷笑,还有一重像生锈的齿轮摩擦:苏家血脉纯净,正好补我残魂......
夺舍寄魂之术!林婉清攥紧铃铛,他靠窃取宗师记忆维系人形,最怕真实过往被揭穿!
苏清月突然笑了。
她从袖中摸出一块焦黑的泥土,那是她前世葬身之地的土,被她用净力温养了三个月,此刻在掌心泛着暗金微光。
她引动净力,泥土轰地燃起火苗,无数记忆碎片从火中涌出——
火舌舔着恩师的道袍,他咳着黑血,颤抖的手将一块染血的布塞进她怀里:清月......勿信归来者......
勿信归来者......苏清月喃喃重复,火苗啪地熄灭,原来他早料到你会冒充!
她抬手,掌心凝聚起刺目的金光。
那是用百年桃木枝刻的破妄符,专破世间一切虚妄。
去!
金光如利箭穿透老者眉心。
他发出刺耳的尖叫,身形像被戳破的气球般溃散——哪里有什么白须老者?
不过是一张裹着腐肉的人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