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月恩泽,如月照心。”
起初确实没人当回事,也就是个顽童乱画的涂鸦。
可到了翌日清晨,负责打扫的小厮眼珠子差点瞪出来——整整一圈井沿石栏,像是被无数只白蚁啃噬过,密密麻麻全是刻痕。
这不是破坏,是甚至带着血丝的虔诚。
“救我儿高热退散,磕头。”
“梦中亡母嘱托,在此谢过。”
“昨夜女儿自开净眼,感念少夫人。”
内容五花八门,字迹更是歪七扭八,有的像是用发簪划的,有的干脆是用石头磨出来的。
更有甚者,几个垂髫小儿蹲在井边,小心翼翼地摆上几朵刚摘的素心兰,还有两块被手汗捏得变形的米糕,嘴里念念有词,俨然把这口井当成了许愿池。
林婉清带着人提着刷子和砂纸赶到时,却被那群看起来老实巴交的村民死死挡在外面。
“林小姐,您不能擦啊!”一个大娘护着石栏,那是她昨晚把指甲都磨劈了才刻下的字,“我们听少夫人的话,不立庙,不塑像,连香都不烧了。难道这心里的一点念想,连留个名字都不行吗?”
“这是公物!”林婉清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却又对着这群红着眼眶的百姓下不去手,只能挥手让人暂退,转身带着一身火气去了栖云院。
书房内,檀香袅袅。
苏清月手里捏着几张刚拓下来的拓片,手指缓缓抚过那些粗糙的纹路。
顾廷深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安胎药,见她盯着那几张纸发愣,神色间却并没有预想中的怒意,反而透着一股深思。
“怎么,心软了?”顾廷深把药碗搁在桌角,顺势扫了一眼拓片,“他们不是非要造神,是怕忘了。人这种生物,总得有点东西寄托恐惧和感激,才能睡得着觉。”
苏清月抬眼看他,眸色清冷:“寄托没错,但如果是寄托在‘我’身上,而不是这套‘法’上,那这套系统迟早崩塌。我不死,他们拜我;我若死了,他们就会造出下一个‘我’,或者干脆毁了这口井。”
说着,她随手将那张拓片浸入桌上的水洗中。
原本应该晕开的墨迹并未消散,反而在接触到井水的一刹那,微微泛起金光。
水面震荡,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波纹扩散开来,竟与拓片上的字迹形成了某种奇特的共鸣频率。
苏清月眼神一凝,嘴角突然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原来如此。这些刻痕里藏着的念力,竟然被地脉自动识别成了‘心音档案’的数据源。”
她用手轻点水面,看着那些波纹:“既然他们非要刻,那就让他们刻进规矩里。堵不如疏,与其让他们在暗处乱画,不如给他们一面‘光荣榜’。”
次日清晨,栖云院大门洞开。
苏清月一身正装,立于主井之侧,面对围拢而来的百姓,当众宣布开设“铭恩录”。
“想刻字?可以。”她声音清亮,传遍全场,“但我有三条规矩。第一,凡受心音体系所助者,必须实名申报,经三验核实无误后,方可上榜;第二,只记事由,不颂功德,地脉核验,若有半字虚言,当场抹除;第三,一年一换。每逢清明,旧文磨去,新绩补入。”
人群一片哗然,有人不解:“少夫人,刻上了为何还要磨去?”
“因为恩情是流动的,不是死的。”苏清月目光如炬,扫过众人,“此非颂我苏清月一人,乃是证‘法’之行。谁若敢再私刻一字,便是扰乱灵识场,家中子弟逐出女塾,三年不得录用!”
话音刚落,她掌心向下一压。
嗡的一声轻响,一道璀璨的金光瞬间渗入井沿石基。
原本斑驳杂乱的石栏表面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抚平,隐隐浮现出一层淡金色的网格,仿佛某种活体认证系统已然启动。
当晚,月黑风高。
一名在此守候多时的老农,趁着巡逻队换班的空档,鬼鬼祟祟地领着孙子摸到了井边。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老旧的凿子,哆哆嗦嗦地想要在石板角落刻下孙儿的名字。
然而,凿尖刚触碰到石面,井水骤然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