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雪茹纤眉一扬,指节重重叩在酒桌之上,那声脆响宛如冰凌碎裂,小酒馆里鼎沸的人声顿时矮下去半截。可这前门根下滚出来的爷们儿,哪是轻易能被几声呵斥唬住的?几张桌子后立刻腾起不服的嚷嚷:
“雪茹老板,护短也没您这么个护法吧?”
“就是!咱大前门最鲜亮的一朵绸缎花儿,悄没声儿就让这位爷摘了去,还不兴哥几个讨杯喜酒、顺顺气儿?”
“再这么着,您家那丝绸店的门槛,我们往后可迈不动喽!”
话赶话撂到了这份上,白天罡再端着,反倒显得不局气。他目光扫过一张张微醺泛红的面孔,唇角一掀,朗声道:“成!既然诸位爷赏脸要喝两杯,我白天罡奉陪到底!”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亮,压住了馆子里的嘈杂:“今儿个酒管够,来者不拒。过两日丰泽园开席,照样虚位以待——谁要是临阵缩了头,可就是裤裆里钻出来的怂包软蛋!”
话音未落,角落里一个精瘦汉子猛地拍案而起:“慢着!干喝多没劲,得添点彩头才够味儿!”正是胡同里有名的“酒篓子”张强。
白天罡眉峰微挑,似笑非笑:“哦?张爷划个道儿?”
张强眼珠骨碌一转,透着市井的精明:“简单!您要趴下了,往后大前门地界儿上,见面得恭恭敬敬喊我们一声‘爷’!反过来,我们要是栽了,管您叫祖宗都成!”
“叫祖宗就免了,”白天罡淡然一笑,那笑意里却藏着针尖,“我白家没这么大的门楣。这样,我若侥幸赢了,劳烦诸位每人去雪茹的丝绸店,捧一匹上好的苏锦走。自然,得按规矩来——我喝多少,诸位一滴不少地跟着喝多少。否则,这彩头可就失了四九城爷们儿该有的‘公平’二字!”
一匹苏锦的价钱,顶得上寻常人家小半月的嚼谷。可话已出口,箭在弦上,此刻若怂了,往后还怎么在胡同里挺直腰杆走路?老少爷们儿那股子“输人不输阵”的血性被激了上来。
“成!前门爷们儿的面儿,今儿个就押桌上了!算我张强一个!”张强率先应战。
“也算上我!”
“还有我!”
呼啦啦一阵桌椅挪动,眨眼间凑齐了十来条汉子,多是正当年的壮小伙,其中几个更是酒名在外。白天罡看在眼里,神色却无丝毫波澜。他这副被特殊血清淬炼过的躯体,寻常酒精入喉,真如清水过涧——这底牌,他心底稳如磐石。
陈雪茹悄悄扯了扯白天罡的袖口,压低的嗓音里满是忧急:“天罡,别逞这个能!实在不行就服个软,叫声爷不丢人,可别把身子喝垮了!”她艳丽的面庞笼着一层薄薄的焦虑。
白天罡反手轻轻拍了拍她搭在自己臂上的手,那手背细腻微凉:“放心,我心里有数。这两天,你见我哪一回是空口白话的莽夫?”他眼神沉静,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酒是穿肠水,分寸在我心。”
陈雪茹望着他笃定的眸子,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几分,仍不放心地叮嘱:“千万量力而行!真撑不住就撂杯,咱认输!”
“得嘞,听掌柜的!”白天罡含笑应道。
一直倚着柜台冷眼旁观的贺老头,此时才慢悠悠踱步出来,哑着嗓子吆喝:“都听见了?劳驾各位给英雄好汉们腾个敞亮地界儿!三张桌子并一块儿,才够这阵仗!”
酒客们纷纷端起自己面前盛酒的青花小瓷壶(俗称“温酒壶”,实则是分酒器,真正温酒怕跑了香气,讲究人舍不得)。很快,中间清出一片空地,三张方桌拼成一条长龙,白天罡与那十几条汉子分坐两侧,壁垒分明。
“贺老板,上酒!先一人满上四两打底!”张强粗声喊道,同时朝柜台后的贺老头飞快递了个眼色。几个同伙也心照不宣地使着眼色。贺老头混浊的老眼精光一闪,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白天罡一边和陈雪茹低声说着话,眼风却锐利如鹰隼,牢牢锁住贺老头的动作。只见那老头佝偻着背,揭开墙角一大一小两口酒缸的盖子,手中长柄酒提子左右翻飞——大部分酒是从那只小缸里舀出的,只有零星几提,取自旁边的大缸。一股冷意悄然爬上白天罡的脊背。
不多时,贺老头端着一个大木盘上来,上面摆满了一模一样的青花小酒壶。“一人四两,先喝着!管够!”他嘴里说着,手上动作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刻意——将其中两壶特意放在白天罡面前,其余则随意分发给就近的人。
张强迫不及待地抓起自己的酒壶,就要往杯里倒:“废话少说,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我先干……”
“且慢!”白天罡陡然出声,清越的嗓音瞬间压住了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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