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慢！”白天罡陡然出声，清越的嗓音瞬间压住了场子。
旁边一位衣着体面、被称作“牛爷”的老者捻着胡须笑道：“雪茹啊，你这当家的，莫不是临阵怯场了？”
陈雪茹还未答话，白天罡已闪电般出手，一把抄起张强面前那壶尚未开封的酒，拔掉木塞凑到鼻尖深深一嗅。随即，他手腕轻翻，竟将那壶中的酒液，稳稳倾入自己杯中少许。
这电光石火的一瞬，张强脸色“唰”地白了。贺老头更是心头一慌，下意识就想扑上来夺壶：“哎哟白爷！您看我这老糊涂！给您拿错了，这壶是……”
白天罡手臂一横，如铁闸般挡住贺老头，目光如寒潭深水，直直刺向他：“贺老板，您这是唱的哪一出？急着换我的酒，莫非这酒里……藏着什么不能见光的‘乾坤’？”
“轰”的一声，整个小酒馆彻底安静了，落针可闻。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贺老头那张瞬间失去血色的老脸上。陈雪茹那双漂亮的丹凤眼危险地眯了起来，牛爷也尴尬地咳嗽了一声，不自在地别过脸去——他是常客，自然知道这店里的“门道”，只是万没想到，在众目睽睽的赌斗上，贺老头竟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做手脚！
白天罡不再看贺老头，自顾自举起两杯酒——一杯来自张强的壶，一杯来自自己面前。他先浅啜一口前者，细细品味，喉结滚动咽下；再抿一口后者，舌尖微卷，似在捕捉那细微的差异。整个过程从容不迫，带着一种行家品鉴的仪式感。
半晌，他才抬眼，目光如冷电扫过全场，最终钉在贺老头身上，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贺老板，真是生财有道啊！上好的牛栏山二锅头，一斤里头您敢掺上三两白水，摇身一变就成了‘新品’？更妙的是，这赌命斗酒的台面上，您也敢玩这‘真假美猴王’的把戏？”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砸在每个人心上：“您是真觉着我白天罡，砸不动您这块‘酒香不怕巷子深’的金字招牌？”
贺老头浑身一颤，面如死灰。他万没想到，白天罡不仅识破了兑水，竟连兑水的比例都分毫不差地点了出来！这绝对是深藏不露的酒道行家！狡辩已是徒劳，他额头瞬间沁出冷汗，腰也塌了下去，声音带着哀求：“白爷……白爷您慧眼！是我老贺猪油蒙了心，对不住您，对不住诸位爷！今儿这顿酒，算我老贺请了，给大家伙儿赔罪！您高抬贵手……”
“呵，”白天罡一声轻笑，打断了他的话，那笑声里没有温度，“贺老板觉得，我和雪茹，是缺您这一顿酒钱的主儿？”他微微前倾身体，无形的压力笼罩着柜台后的老人，“还是您觉着，大前门爷们儿的脸面，就值这几壶掺了水的猫尿？”
贺老头的心彻底沉到了冰窖底。他知道，今天不大出血，这事绝难善了。他枯树皮般的手哆嗦着，浑浊的老眼绝望地扫过店里一张张或鄙夷、或愤怒的面孔，最终落在陈雪茹那张冷若冰霜的俏脸上。他猛地一跺脚，像是下了天大的决心，声音嘶哑地对陈雪茹道：“雪茹老板……您……您稍待片刻！老贺我……这就给您个交代！”说罢，他佝偻着背，脚步踉跄地匆匆钻进了通往后院的小门。
白天罡这才缓缓收回目光，那似笑非笑的神情，转向了方才参与赌斗的众人。被他目光扫过的人，无不面红耳赤，羞愧地低下头。场中，只有三人面前的酒壶未被动过——牛爷，一位沉默的中年人，还有角落一位气度沉稳、被称作“关大爷”的老者。这三人疑惑地互看一眼，各自尝了尝别人壶里的酒，又品了品自己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沉默的中年汉子第一个站起来，对着白天罡重重一抱拳，脸膛涨得通红：“白兄弟！是我们几个瞎了眼，猪油蒙了心！今日这‘斗’字，提都甭提了，是我栽了！明日一早，雪茹丝绸店门板一卸，我头一个进去，捧一匹苏锦走！说到做到！”
有了带头的，另一人也紧跟着起身，抱拳道：“我也认栽！明日必买一匹苏锦，给雪茹老板赔不是！”他顿了顿，眼中却还有一丝不甘的火苗，“不过……这事儿不算完！心里头这口气，还没顺下去！过两日您和雪茹老板的喜酒，丰泽园上，咱们再堂堂正正地论一回高低！敢不敢？”
白天罡朗声一笑，那份磊落让人心折：“成！一言为定！丰泽园，静候诸位好汉！”
他的目光转向剩下那八九人：“几位爷，怎么说？”
脸都被人当众扒干净了，还有什么好说的？众人纷纷起身，七嘴八舌，臊眉耷眼地认输：
“认栽认栽！明儿就去买！”
“我也认了，买一匹给我老娘裁件新褂子，也算尽了孝心！”
“算我一个……”
一片认输声中，只有张强还僵在原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一匹苏锦，对他这个拉板车的苦力来说，实在是掏心剜肉的负担。买了它，家里老婆孩子这个月就得勒紧裤腰带喝稀粥。他嘴唇哆嗦着，那句“认输买绸”的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周围的目光渐渐变了，鄙夷、嘲讽、失望，刀子般扎在他身上。一个平日与他相熟的汉子忍不住低喝道：“张强！你他妈真要当大前门的孬种？把咱们爷们儿的脸都丢到护城河去？今儿你要敢赖账，往后这四九城，谁还认你是条站着撒尿的汉子？”
这话像鞭子抽在张强脸上。他猛地一激灵，看着周围昔日称兄道弟的伙伴们那疏远冷漠的眼神，一股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若真被这胡同孤立，他张强在这北京城，可就真没活路了！
“买！谁……谁说不买了！”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发颤，带着破釜沉舟的绝望，“明儿……明儿一准儿去！雪茹老板，您信我！”他求助似的望向陈雪茹。
众人心知肚明，他那点家底和窘迫都写在脸上，只是碍于情面，不再戳破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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