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傍晚，当白天罡带着一身尘土回到大前门时，陈雪茹早已翘首以盼。见他进门，美眸一亮，不由分说将他拉上楼。
“快！洗洗，换身新行头！”陈雪茹变戏法似的捧出一套崭新的藏青色毛料中山装，剪裁极为合体，针脚细密，“昨儿个就让老师傅加紧赶出来的，试试合身不？”
待白天罡洗漱清爽，换上笔挺的新衣走出来，陈雪茹眼中满是惊艳与自豪：“啧啧，我男人本就生得俊，这一捯饬，更衬得精神！大前门的街面儿上，怕是再找不出第二个！”
白天罡揽镜自照，也觉神清气爽，挑眉笑道：“那是自然！若没几分颜色，怎配得上咱们大前门这朵顶顶娇艳的绸缎花儿？”
陈雪茹抿嘴一笑，挽起他的手臂：“走！我妈等着呢。东西都备齐了。”
客厅桌上，堆着几样扎着红绳的礼盒：京城老字号的“京八件”点心匣子；一个油纸包得严严实实、透着诱人香气的全聚德烤鸭；还有三个小巧精致的锦盒。
“点心、鸭子，都是场面上的。”陈雪茹指着锦盒，压低声音，“这里头是大同行的三金——项链、镯子、耳环。待会儿就说你买的，可别说漏了。”
白天罡点头记下：“明白，京八件、烤鸭、大同行的三金。只是这鸭子，一路拎过去怕是要凉，失了风味……”
“心意到了就成！”陈雪茹浑不在意，挽着他出门，“凉了也是全聚德的鸭子！”
陈母的住处，在王府井不远的金鱼胡同。一座青砖灰瓦、中西合璧的二层小楼，透着老派商贾的低调殷实。岁月在楼身上刻下痕迹，却也赋予它一种不扎眼的沉稳，在这风云变幻的年月里，反倒成了天然的护身符。
开门的是位保养得宜的中年妇人，约莫四十许，体态丰腴，穿着讲究的织锦缎旗袍，腕上一只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正是陈雪茹的母亲王氏。她一见女儿挽着的挺拔青年，脸上立刻堆满热络的笑：“哎哟，这就是天罡吧？雪茹这丫头眼光真毒，瞧瞧这身板，这精神头！快进来快进来！”说话间，竟亲昵地伸手在白天罡结实的手臂上捏了捏，那力道和眼神，活像在估量一件上好的皮货，让白天罡颇有些啼笑皆非的局促感。
“伯母好。”白天罡递上礼物，“头回登门，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来就来，带这么多东西干嘛！家里啥都不缺！”王氏嘴上嗔怪，眼里却全是满意，忙将人让进客厅。
客厅布置雅致，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靠墙立着的两架多宝格。格内琳琅满目，瓷器、玉器、铜器……虽非件件精品，却也透着一股藏而不露的家底。尤其是一只造型古朴、釉色沉静的青铜兽面纹提梁卣，和一面纹饰繁复的战国山字纹铜镜，昭示着主人不凡的品味。更多的则是各色瓷器，青花、粉彩、单色釉，静静陈列。
白天罡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多宝格中层一只青花大罐吸引。那罐腹饱满，釉面温润如玉，青花发色浓艳深沉，钴料在釉下自然晕散，形成独特的“铁锈斑”效果，笔触酣畅淋漓地绘着人物故事图——赫然是典型的元代至正型青花风韵！其品相之完好，画工之精湛，即便在当下，也绝非寻常之物！未来价值……白天罡心头微震。
王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笑容更盛：“哟，天罡也喜欢这些老物件儿？有眼力！看上哪件了？尽管开口！都是雪茹她爹早年间瞎捣鼓的，放着也是落灰，不如你们年轻人拿去把玩。”
陈雪茹在一旁帮腔：“是啊天罡，都是自家人，甭客气。我爸当年收的，保真！”她语气笃定。
白天罡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波澜，指着那只元青花人物故事罐，半开玩笑道：“伯母，那我可就斗胆，相中这个罐子了？不过您可得替我们保管好了，别等不到传家那天，就让它‘粉身碎骨浑不怕’了！”
王氏闻言，笑得花枝乱颤：“哎哟，你这孩子真会说话！放心，这罐子结实着呢！归你了！以后啊，这家里的老物件儿，迟早都是你们的！”她大手一挥，那份豪爽，带着旧式商贾之家特有的、对财富举重若轻的气度。
白天罡望着那在灯光下流淌着幽蓝光泽的青花大罐，仿佛看到了一段凝固的历史，也看到了一个充满无限可能的未来。这小小的青砖院落，连同这价值连城的馈赠，正缓缓为他推开一扇通往更广阔天地的大门。旧时王谢堂前燕，终要飞入这新筑的寻常百姓家。只是不知，这燕儿衔来的，是福泽绵长，还是……暗流涌动？
陈王氏听了白天罡那半开玩笑的提醒，非但不恼，反而笑得愈发爽朗，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来：“怕碰碎？那你们就趁早搬走！省得我这老婆子提心吊胆。”她话锋一转，带着几分商贾之家的精明，“不过，这架子要是空了，可不好看。你们搬走一件，就得给我补上一件别的玩意儿，填上这个‘窟窿’！”
还能这么操作？白天罡心中一动，这简直是打开他家藏宝库的钥匙！他面上不动声色，试探着问：“那岳母想补点什么新鲜玩意儿？您给划个道儿？”
陈王氏见他真有兴趣，略一沉吟，眼中流露出对新鲜事物的好奇：“嗯……补点洋气的新奇玩意儿吧。我看那会自己唱歌的唱片机就不错，摆在堂屋里，听着小曲儿，也显得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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