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白马津头雪未消
胭脂雨后的第七日，北境的风吹到白马津。渡口两岸积雪成垄，冻河如一条蜿蜒的银带，在月下泛着青白的光。
顾长生裹着青狐裘，立于舟头。眉心那点朱砂痣被北风吹得暗红，像一粒将熄未熄的火。
谢无霜在岸边勒马，照夜玉狮子喷着白雾，铁蹄不安地刨雪。她没有披甲，只穿月白箭衣，腰间雁翎刀换成了一柄折扇——扇骨乌沉木，扇面素绢无字，唯有一枚小小铜铃坠在扇尾，风一掠，铃音细碎如冰屑。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她抬手，折扇半掩唇角，掩去眸底波澜，“再往北三十里，便是镇北军大营。我若随行，反倒给你招祸。”
顾长生微笑。河风掀动他裘领，露出颈间一道浅浅血痕——那是七日前胭脂雨夜里，被东厂弩箭擦伤的痕迹。
“将军把扇送我，我便不会迷路。”
谢无霜垂眸，指腹摩挲扇骨，片刻，把折扇递过去。
扇柄在她掌心停留一瞬，像落雪在刀锋上停了停，终究化开。
舟子解缆，船头破开薄冰，发出脆玉般的裂响。
顾长生立在舟尾，折扇轻摇，扇尾铜铃叮叮，声音被风撕碎，散在雪夜。
二扇里藏针
扇面在掌心展开时，顾长生才发现异样。
素绢之下，以极淡的墨线绘着一张舆图——镇北军暗营、烽火台、密道、粮库，一一标得细致。图成之后，又以冰蚕线覆盖，常温下不露痕迹，唯有呵气微暖，墨线才会浮现。
更巧妙的是扇骨。
乌沉木中空，藏有三根银针，长两寸，细若牛毛，针尖淬“寒鸦”之毒——北疆冻原上的夜鸦，喙带冰毒，见血封喉。
扇尾铜铃，其实是空心响铃，内藏一粒“听风子”，摇铃时，铃声会掩盖机括弹响，银针可无声射出。
谢无霜把杀人的刀，藏进了送别的扇。
三雪夜杀机
船行三里，河面忽然起雾。
雾浓如絮，月光被绞碎成惨白的絮片，飘浮在船舷两侧。舟子缩进篷里，船头只剩顾长生一人。
雾中传来桨声。
一叶小舟，无灯无火，自上游顺流而下，舟首立着一人，青衣小帽，怀抱长琴。
琴未响，杀机先到。
顾长生折扇轻摇，扇面微暖，舆图浮现。
小舟逼近三丈，抱琴人忽然抬手——
“铮！”
琴弦崩断，断弦如刀，直取顾长生咽喉！
顾长生足尖一点，船板微沉，身形已向后掠出半尺。断弦贴着他颈侧掠过，割断一缕鬓发，发梢沾了雾气，瞬间结霜。
抱琴人一击不中，身形拔起，脚尖在琴背上一点，凌空扑来，袖中寒光一闪——竟是一柄软剑，剑薄如蝉翼，剑光如毒蛇吐信。
顾长生折扇骤合，扇骨一弹，“叮”的一声，软剑被扇骨格住。
扇骨乌沉，看似脆弱，实则内嵌玄铁，软剑被震得弯曲如弓。
抱琴人借力旋身，剑光再至，这一次，直刺顾长生心口。
顾长生手腕一翻，扇尾铜铃轻响，一枚银针无声射出，没入抱琴人肩井。
“寒鸦”之毒，见血即溶。
抱琴人只觉半边身子瞬间麻木，剑尖偏了半寸，擦着顾长生青狐裘划过，划出一道长长裂口。
顾长生折扇再展，扇面舆图已隐，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极淡的小字：
“东厂·琴鬼·索命三更”。
抱琴人瞳孔骤缩，身形踉跄，软剑“当啷”落水。
顾长生俯身，指尖掠过抱琴人颈侧，扯下一枚小小铜牌——牌上刻着“魏”字。
“回去告诉魏督主，”
他声音轻得像雪落，“谢将军的扇，我收下了，也学会了。”
抱琴人喉间发出“咯咯”两声，仰面倒入雾中，溅起一片暗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