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雪尽，春未至
北疆最末一场雪，下在三月初七。
雪片落得极慢，像被谁剪碎的纸钱，在半空里翻着、飘着，迟迟不肯落地。
荒原尽头，断刃崖下，残雪覆着焦黑的回雪楼废墟；废墟旁，却生出一株孤零零的白罂。
花高及腰，枝梗碧透，顶端托着一朵将开未开的花苞，苞衣薄如蝉翼，透出淡紫纹路。
白罂一身素衣立于花前，衣摆与雪色融为一处，只余发间一点银铃，铃声细碎，似哭似歌。
她指尖拈着一段青锋——
那是一截断剑，剑长七寸，剑身乌青，剑脊却嵌一条极细的血槽，槽里凝着早已干涸的胭脂。
剑名“折枝”，原是谢无霜佩刀“照雪”的残刃，三年前胭脂狱大火，刀断成两截，一截随谢无霜北上，一截留在此地，被白罂拾得。
今日，她来还债，也来赠剑。
二旧债
债起三年前。
那时胭脂狱尚是人间炼狱，铜墙内囚着七十六名北疆俘虏。
谢无霜为救顾长生，以七十六人换他一人。
白罂是狱主，亦是囚徒——
她替那七十六人活，也替他们死。
大火之夜，她亲手剥下自己的面皮，覆在最后一具白骨上，让“白罂”二字随火葬送。
从此，世间再无典狱长，只剩一株白罂花，开在焦土之上。
花谢三年，债期已满，她要将折枝剑归还，也要将最后一瓣心交予持剑之人。
三折枝
谢无霜策马而来，马蹄踏碎残雪，踏出一条暗红。
她未披甲，只着素衣，腰间照雪刀已缺，刀背映着残阳，像一泓冻住的血。
她下马，立于花前，与白罂隔着三尺雪。
三尺雪，是旧债的厚度，也是新赠的距离。
白罂抬手，指尖在青锋上轻轻一弹，剑身发出清越一声，像雪里碎玉。
“谢将军，三年前你借我一柄刀，今日我还你一截剑。”
谢无霜未接，只抬眼，目光落在白罂指尖——
指尖有一道极细的伤口，伤口里渗出淡紫色血珠，血珠滚落剑脊，瞬间被血槽吸尽。
“剑已断，债未清。”
白罂微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债在人心，不在刀剑。”
她手腕一转，青锋脱手，剑尖直指谢无霜心口。
剑未至，剑气已割破素衣，露出锁骨下旧疤。
谢无霜不避不闪，只抬手，两指夹住剑脊。
指尖与剑脊相触，发出“叮”一声脆响，像冰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