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云垂在身侧的手指猛地蜷缩起来,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药婆婆的叮嘱还在耳畔回响,星髓草生长的天坠谷是坠星山脉最凶险的禁忌之地,没有家族的支援,仅凭他一人之力,无异于以卵击石。
大长老端坐在太师椅上,指尖捻着茶盏的动作忽然一顿。檀香在空气中浮动,将这位家族权柄者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里,此刻正翻涌着林云读不懂的算计。
“星髓草...”大长老慢悠悠地重复着这三个字,指腹摩挲着茶盏边缘的冰裂纹路,“老夫年轻时倒也听闻过此等奇物,据说要沐浴星辰精魄方能生长,只是...”他话锋陡然一转,苍老的声音里添了几分喟叹,“林家如今的境况,你怕是有所不知啊。”
林云的心猛地一沉,隐约察觉到对方话里有话。他垂着眼帘,恭敬地等候下文,后背却已渗出细密的冷汗。
“就在三日前,家族勘探队在青岚城西百里外,发现了一处微型灵石矿脉。”大长老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振奋,“你也知晓,末法时代灵气枯竭,哪怕是这样的小矿脉,也足以让家族缓口气了。”
林云怔住了。灵石矿脉?这等大事为何从未在堡内听闻?他转念一想便明白了,以大长老的行事风格,如此重要的消息,必然只会在核心嫡系中流传。
“只是那矿脉位置敏感,恰好卡在黑风寨的势力边缘。”大长老话锋又转,语气里的凝重不似作伪,“那些亡命之徒早就放出话来,说是要与我林家‘共分’矿脉。族中能动用的修士本就不多,如今大半都派去矿脉驻守,实在是抽不出人手啊。”
林云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他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他抬起头,目光急切地看向大长老:“大长老,只需派三位炼气期修士随我同去即可,往返不过半月...”
“糊涂!”大长老猛地将茶盏顿在桌案上,青瓷碎裂的脆响在寂静的书房里炸开,“矿脉那边步步惊心,别说三位修士,便是再增派十人,老夫也难安下心来!黑风寨那些人是什么货色?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稍有不慎便是血流成河!”
他站起身,负手在书房里踱了两步,宽大的袍袖扫过书架,带起一阵尘埃。阳光从窗棂斜射进来,在他脚下投下颀长而扭曲的影子。
“你父亲的病,老夫岂能不知?”大长老忽然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直刺林云眼底,“可家族要存续,旁系嫡系数百口人要活下去,孰轻孰重,你该分得清。”
林云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看着大长老那张沟壑纵横的脸,忽然想起药婆婆临行前的警告——“末法时代,最不可信的便是人心”。
“可那星髓草...”
“此事休要再提!”大长老厉声打断他,语气里的不耐毫不掩饰,“矿脉之事关乎家族生死,谁也不能动!你若真有孝心,便该明白,只有家族强盛了,你父亲才有活下去的根基!”
这番话听起来字字在理,可林云胸腔里却翻涌着强烈的不安。他望着大长老转身时袍角闪过的一抹异样红光,忽然想起昨日在矿洞外听到的只言片语——几个嫡系子弟窃窃私语,说大长老最近频繁与外界接触,似乎在谋划着什么。
“对了。”大长老忽然停下脚步,背对着林云说道,“那矿脉附近,似乎也有些奇特的灵草生长。你若是真闲不住,不如随勘探队去那边帮帮忙,说不定还能有些意外收获。”
林云猛地抬头,却只看到大长老宽阔的背影。那话语里的暗示像一根毒刺,猝不及防地扎进他心里。让他去矿脉?去那个被黑风寨觊觎的是非之地?
“老夫乏了。”大长老挥了挥手,语气里的送客之意再明显不过,“你回去吧,好好照看你父亲。家族若有余力,自会派人过去。”
林云站在原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斑,将他眼底的绝望映照得无所遁形。
他默默地躬身行礼,转身走出书房。厚重的木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檀香与茶香,也彻底隔绝了他最后的希望。
廊下的风带着寒意,卷起几片枯叶擦过他的脚踝。林云望着庭院里那棵半枯的老槐树,忽然注意到树干上新刻的几道爪痕——那是黑风寨标志性的记号,据说他们每次洗劫后,都会在受害者的家园留下这样的印记。
一个可怕的念头猛地窜入脑海:大长老如此看重那处矿脉,甚至不惜牺牲林震山的性命,难道仅仅是因为灵石吗?还是说,那矿脉本身,就是一个诱饵?
林云攥紧了藏在袖中的石符,粗糙的石面硌得掌心生疼。他忽然想起药婆婆交给他地图时,指尖划过天坠谷位置的凝重——“那里不仅有星髓草,还有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小心那些打着‘正道’旗号的豺狼。”
彼时他不明所以,此刻却如遭雷击。
远处传来嫡系子弟操练的呼喝声,与矿洞方向隐约传来的爆破声交织在一起,在青岚城上空形成一张无形的巨网。林云站在网中央,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和父亲,或许早就成了别人棋盘上的棋子。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腥甜。转身走向通往旁系居住区的小径时,脚步忽然变得异常坚定。
无论那矿脉是陷阱还是机遇,他都不能指望林家了。
天坠谷再险,也好过坐以待毙。
林云的身影消失在回廊拐角时,书房的窗棂被悄然推开一条缝隙。大长老望着少年单薄却挺拔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他从袖中取出一枚传讯符,指尖灵力涌动,在符面上刻下一行小字:
“鱼已离渊,可按计行事。”
符纸化作一道红光冲天而起,越过青岚城的城墙,朝着西方矿脉的方向疾驰而去。那里,黑风寨的喽啰们正摩拳擦掌,而在他们身后的阴影里,几道身着烈阳宗服饰的身影,正饶有兴致地把玩着手中的法器。
坠星山脉的风,似乎已经提前吹到了林家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