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一声巨响,如同重锤砸在每个人紧绷的神经上。
厅门摔合的余音在死寂的白虎节堂里嗡嗡震颤,梁上积年的灰尘簌簌落下,混着地上泼洒的药汁和血腥气,弥漫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污浊。
帅案旁,青鸢脸色煞白,双手死死攥着衣角,指节捏得发青。她看着那道隔绝了所有光线的厚重木门,仿佛能穿透门板,感受到门外长公主殿下那足以冻结骨髓的滔天怒意。陪葬…殿下从未说过如此酷烈决绝的话!那个瘫在污秽褥子上、只剩半口气的混蛋世子…他到底干了什么?!
地上,苏宸蜷缩在狼皮褥子里,颈侧那道被霜华剑划开的血口子还在缓慢地渗着粘稠的血珠,混着方才呛咳出的暗红血沫,糊了小半边脖子和脏污的衣领。他双目紧闭,脸色灰败,胸口那点微弱的起伏几乎难以察觉,像一具刚从乱葬岗拖回来的尸体。
“还…还愣着干什么?!”老军医最先从这窒息般的死寂中回过神,声音抖得不成调,几乎是扑到苏宸身边,枯瘦的手指带着十二万分的惶恐,颤抖着去探他颈侧的脉搏,“冰!快!用冰敷他额头!颈侧!快啊!”他冲着那几个捧着铜盆、已经吓傻的健妇嘶声喊道。
冰冷的、带着棱角的碎冰块被手忙脚乱地裹进布巾,仓促地按在苏宸滚烫的额头和渗血的颈侧。冰块接触皮肤的瞬间,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升起一缕微弱的白气。
“药!重新煎药!要快!参汤吊命的方子!加双份老参!”老军医几乎是吼出来的,布满血丝的老眼死死盯着苏宸颈下那根微弱搏动的血管,额角的冷汗混着灰尘淌下沟壑纵横的脸颊。这世子爷的脉象…邪门!太邪门了!明明气息奄奄,命悬一线,可那脉管深处,却像是困着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一股灼烫的、蛮横的力量在死寂的表象下疯狂冲撞!这根本不是寻常的高热伤重!
青鸢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悸。她快步走到帅案边,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碎裂的瓷片和粘稠的药渍,目光却被狼皮褥子边缘那张沾满污血和黑褐色药汁的、皱巴巴的黄麻纸吸引。
“欠银捌拾两”。
五个歪歪扭扭、墨迹被污血晕染得几乎难以辨认的大字,此刻却像带着某种嘲讽的魔力,刺眼地摊开在那里。
青鸢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就是这个?一张八十两的欠条?就为了这么个破玩意儿,世子爷差点被殿下一剑抹了脖子?!还…还惹得殿下说出了“陪葬”这种话?!一股荒谬绝伦又令人头皮发麻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她几乎是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嫌恶和恐惧,用两根手指的指尖,极其小心地、捏着那张破纸最干净的一个小角,将它从污秽中提了起来。粘稠的血和药汁顺着纸角滴落,在地面砸开更深的污痕。
这破纸,烫手!青鸢强忍着把它立刻扔进火盆的冲动,飞快地掏出一方素净的帕子,胡乱将这张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欠条裹了几层,塞进袖袋最深处,仿佛藏起一块烧红的烙铁。做完这一切,她才感觉指尖那点莫名的灼热感消退了些,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节堂内只剩下老军医急促的指令声、冰块投入铜盆的哗啦声、以及炉火上重新架起的药罐里开始翻滚的咕嘟声。空气凝滞而压抑,每个人都屏着呼吸,动作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地上那位随时可能咽气的祖宗,更怕惊动了门外那位煞星。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爬行。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半柱香,也许更久。地上那具“尸体”的胸腔,极其微弱地起伏了一下,幅度比之前似乎…略大了一丝丝?
一直死死盯着苏宸的老军医浑浊的老眼猛地一亮!他几乎是趴了下去,耳朵贴近苏宸沾满血污的胸口,枯瘦的手指再次搭上那滚烫灼人的腕脉。
“咦?”老军医发出一声短促的、充满惊疑的轻呼。刚才还如同风中残烛、随时会熄灭的脉象,此刻虽然依旧微弱混乱,但…混乱之中,似乎多了一丝极其细微、却异常顽强的韧性?那股潜藏在脉象深处的灼热洪流,冲击的势头也似乎…平缓了那么一丝丝?虽然依旧烫得吓人,但不再像之前那样狂暴得仿佛要炸开!
这…这不合医理啊!重伤失血,邪热攻心,没有猛药吊命,没有高手疏通经脉,只靠几块冰敷…脉象怎么可能自己稳住?甚至还透出点…极其微弱的生机?
老军医百思不得其解,布满褶子的脸上写满了“活见鬼”三个大字。他下意识地又去摸苏宸的额头。入手依旧滚烫,但那种灼热,似乎从内而外的焚烤,变成了皮肉的高热?虽然依旧烫手,却少了那份能煎熟鸡蛋的邪性!
【叮!凤血暖玉碎片充能进度:5.1%!】
【充能来源:目标‘齐若涵’残留气息(微量)!目标‘齐若涵’血液(微量)!目标‘齐若涵’剧烈情绪波动逸散能量(微量)!】
【充能效率分析:近距离接触(有效)!目标血液接触(高效)!目标情绪峰值(超高效)!建议宿主加大接触频率与烈度!】
【警告:宿主生命体征极度虚弱!暖玉碎片被动反哺能量修复中…修复进度1.7%…修复过程伴随‘涅槃’技能能量逸散…逸散率99.99%…】
冰冷的电子音如同背景杂波,在苏宸意识沉沦的黑暗深渊里断断续续地刮擦着。他感觉自己像一块被丢进熔炉的废铁,每一寸骨骼、每一条神经都在被无形的火焰疯狂煅烧、撕裂。痛楚无边无际,粘稠得如同实质的黑暗包裹着他,不断将他拖向更深的虚无。
就在这无尽的灼烧和沉沦中,一点极其微弱的、温润的凉意,如同黑暗中悄然绽放的一星萤火,突兀地出现在他意识深处。它来自哪里?似乎…是袖口?那点微凉细若游丝,却异常顽强,像一条滑腻的小蛇,贪婪地吮吸着什么,又吝啬地反哺出一点点更微弱、却带着奇异生机的暖流,渗入他被灼烧得千疮百孔的躯体。
这丝暖流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却像一根坚韧的蛛丝,在狂暴的熔岩火海中,极其艰难地吊住了他那即将彻底崩散的一缕意识。它牵引着,挣扎着,对抗着那无边无际的黑暗和焚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