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熊烈焰如同愤怒的巨兽，吞噬着山谷的轮廓。浓烟滚滚，遮天蔽日，将傍晚的天空染成一片污浊狰狞的暗红。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那炽热的气浪似乎也能扑面而来，灼痛他的皮肤。风中，隐隐传来木材爆裂的噼啪声，以及……一种更细微、更令人心胆俱裂的声音——那是房屋在烈焰中倒塌的轰鸣，间或夹杂着几声模糊不清的、非人的惨嚎，随即又被火焰的咆哮彻底吞没。
杨破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从指尖到牙齿，都在咯咯作响。他猛地从地上爬起，像一头被彻底激怒、失去理智的幼兽，朝着那片燃烧的山谷，朝着那片曾经是“家”的方向，发足狂奔！
“师父！！”嘶哑的吼叫冲破喉咙，带着血沫的腥气，在空旷死寂的山林间回荡，却瞬间被更远处火焰的咆哮淹没。
他疯了一般冲下山坡，穿过被砍伐践踏得一片狼藉的竹林。越靠近山谷入口，景象越是触目惊心。道路两旁，开始出现尸体。
穿着粗布短衫的道派杂役，倒在路边的水沟里，背上插着数支漆黑的羽箭，身下的泥土被染成深褐色。
一位曾给杨破送过饭食的厨娘，倒在自家小屋的门槛上，胸口一个碗口大的血洞，凝固的惊恐还凝固在她圆睁的眼中。
几个半大的药童，蜷缩在路边的草丛中，小小的身体被利刃劈开，鲜血浸透了身下的青草……
越往里走，尸体越多。横七竖八，姿态扭曲。刀伤、枪伤、箭伤……凝固的鲜血在火光映照下呈现出诡异的暗紫色，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焦臭味，形成一股令人窒息的地狱气息。倒塌燃烧的房屋残骸下，不时能看到伸出的焦黑肢体。
天尊道派的大门早已化为乌有，只剩下两根焦黑的石柱孤零零地矗立着，如同通往地狱的界碑。门内的广场上，景象更是惨烈。
杨破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逆流冲上头顶，又在瞬间冻结成冰！
广场中央，那个他曾无数次跟随师父晨练、吐纳的地方。
非如意道长静静地躺在那里。
或者说，是残躯。
那件熟悉的青灰色道袍，几乎被鲜血完全浸透，又被烈焰燎烤得焦黑破烂，紧紧贴在残破的身体上。道长的头颅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歪向一边，脖颈处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几乎将头颅斩断，只连着一点皮肉。那张曾经严厉却又慈祥的脸庞，此刻沾满了血污和泥土，双目圆睁，死死地瞪着污浊的天空，瞳孔中凝固着无尽的愤怒、不甘，还有……一丝杨破无法解读的、深沉的悲悯。
道长的右臂齐肩而断，不知所踪。胸口……那道杨破在幻影湖中看到的、囚禁着龙魂雾霭的骇人豁口，此刻被粗暴地撕裂得更大了，边缘焦黑翻卷，里面的暗金色雾霭……彻底消失了。只剩下一个空空荡荡、血肉模糊的窟窿，仿佛被什么凶兽硬生生掏走了心脏。
在他身体周围，散落着七八具穿着黑色劲装、戴着制式皮护臂的尸体。他们的死状同样凄惨，有的被利爪撕开了喉咙，有的胸腔塌陷，有的身体扭曲成麻花状……显然，道长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爆发出了何等恐怖的力量，拉足了垫背。
“师……父……”
杨破的喉咙里发出破碎的、不成调的嗬嗬声，像破旧的风箱。他踉跄着，一步，一步，朝着那具残破的、冰冷的躯体挪去。每一步都重逾千斤，踩在粘稠的血浆和冰冷的灰烬上。
终于，他“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倒在非如意道长的身边。
冰冷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衫渗入膝盖，一直冻到骨髓深处。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尖悬停在道长那凝固着无尽悲愤的面容上方，却迟迟不敢落下。那圆睁的、失去光泽的眼睛，仿佛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灵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