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苔居呓语
那佝偻身影蹲在石屋门口,背对着陆青崖的方向,对着浓雾低声哼唱着古怪的调子。它身上厚重的皮毛脏得看不出原色,结满了绺,随着它轻微的动作,散发出一股更浓郁的、混合着陈年汗垢、草药和某种野兽腥膻的气味。
陆青崖像块石头一样嵌在枯树的阴影里,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左眼竖瞳微微收缩,试图从那家伙佝偻的背影和古怪的哼唱里分辨出更多信息。是人?还是什么别的东西?
那调子断断续续,含糊不清,时而像是梦呓,时而又夹杂着几个扭曲难辨的音节,听着让人心里头发毛。它哼了一会儿,慢慢停止了,伸出毛茸茸、指甲缝里塞满黑泥的手,在那只冒着热气的石碗里搅和了几下,然后抓起一把糊糊状的东西,塞进了嘴里,咀嚼起来,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
吃了两口,它似乎满足了,又或许只是完成了某种仪式。它缓缓站起身,依旧佝偻着,端起了那只石碗,慢吞吞地转过了身。
一张布满深深褶皱、肤色暗沉如同老树皮的脸暴露在窗口透出的昏黄光线下。它的眼睛浑浊不堪,眼白泛黄,瞳孔是一种近乎于黑的深褐色,似乎没有焦距,茫然地对着前方的雾气。它的鼻子很大,鼻头通红,像是常年受冻,嘴巴干瘪,周围刻满了深深的法令纹。
这张脸苍老得难以估量年纪,带着一种被岁月和恶劣环境彻底磨砺过的麻木与混沌。
它端着碗,慢悠悠地朝着陆青崖藏身的枯树方向走来,脚步拖沓。
陆青崖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左手悄无声息地扣住了地上半块尖锐的石片。是发现他了?
但那老家伙在离枯树还有几步远的地方就停住了。它浑浊的眼睛似乎朝陆青崖的方向“看”了一眼,又似乎根本没有,只是茫然地对着空气。它歪了歪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像是痰堵住的笑声,然后用一种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树皮的声音,含糊地嘟囔了一句:
“又……迷路了一个……可怜的小东西……”
它的口音极其古怪,语调扭曲,但勉强能听懂。
说完,它竟不再理会,端着碗,转身又慢吞吞地往回走,走到屋角那一小片被光线照亮的地面,将石碗里剩下的糊糊随意地倒在了地上。
下一刻,一阵细微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窸窣声从墙角那些厚厚的、油腻的深绿色苔藓下传来。几只拳头大小、披着暗绿色硬壳、长着过多节肢的怪异虫子飞快地爬了出来,争抢着那些残羹冷炙,发出咔哒咔哒的轻响。
老家伙看着那些虫子,又发出了那种嗬嗬的哑笑,仿佛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做完这一切,它拍了拍手,像是完成了某项重要工作,佝偻着背,慢悠悠地钻回了那低矮的门洞,身影消失在屋内的黑暗里。窗口那昏黄的光线依旧稳定地亮着,映照着门外那无声旋转的骨铃和几只还在咔哒啃食的怪虫。
陆青崖缓缓松开了攥着的石片,后背惊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又被迅速蒸干。
这老家伙……似乎脑子不太清醒?把他当成了迷路的小动物?还是某种试探?
他不敢确定。但这似乎是个机会。
他又耐心地等待了一会儿,石屋内再无任何动静传出,只有那昏黄的光和门外啃食的怪虫证明着这里并非完全死寂。
必须冒险。
他深吸一口气,忍着全身的剧痛,从枯树后缓缓走了出来,故意让脚步发出一些声响,慢慢地走向那石屋的低矮门洞。
走到门口,那股子混合的怪味更浓了。他停下脚步,朝着黑乎乎的门洞里望去,同时沙哑地开口,声音因为干渴和伤痛而异常难听:
“有人吗?”
屋内沉默了片刻。
然后,一阵窸窸窣窣的摩擦声传来,那个佝偻的身影再次出现在门口,堵住了大半光线。它那双浑浊的眼睛再次“看”向陆青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深深的麻木。
它歪着头,似乎在努力辨认着什么,半晌,才又用那古怪的腔调含糊道:“小东西……还会说话?稀罕……”
它似乎对陆青崖会说话这件事感到一丝好奇,但也仅此而已。
“路过……讨碗水喝。”陆青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无害,尽管他现在的尊容恐怕和“无害”毫不沾边。
老家伙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像是在思考,又像是根本没听懂。它慢吞吞地转过身,嘟囔着:“水……嗯……水……”蹒跚着走回了屋内的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