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怎会在此!?”
康敏骤见来者,只吓得魂飞魄散,周身血液似都凝住。那人虎背熊腰,端的是雄壮威武;掌风未动,已透着盖世武功的威慑;双目如电,更裹着凛冽杀意,一步步向她逼近。
来者正是乔峰——那个本绝无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乔峰。
“你们早串通好了!?”
电光石火间,康敏已想通关节,可心头疑云更重:西夏人分明说乔峰已远去,为何他会在此?她无暇细思,只因乔峰不仅未饮毒酒,眼中更藏着取她性命的冷意。
“你莫过来!”她声音发颤,慌不择路间瞥见身旁人影,“否则……否则我便杀了他!”
话出口时,康敏心中已一片冰凉——见乔峰的那一刻,她便知自己活不过今夜。她可惜的是,从未真正抓住过乔峰;更可惜的是,擒住了慕容复,竟还没来得及“享用”。她忙将匕首架在慕容复颈间,身子躲到他身后,连素来引以为傲的娇躯也不敢露半分。原来她这般好胜的女子,当着两个男人的面,竟也会生出羞耻之心。
可下一刻,慕容复只抬手轻轻一捏,便将匕首从颈边移开,随手放在桌上。康敏竟连半分阻拦的力气也无。
“你、你竟能动!?你未中毒!?”
这一次,康敏再无半分侥幸。她此刻的处境,恰似赤身裸体,再无半分秘密,更无挣扎余地。她这才恍然——自己从来都不聪明,竟是天下最笨的女人。
可她想不通,乔峰与慕容复何时勾连的?杏子林里,她全程目睹二人对峙;乔峰走后,云中鹤亲见他远去;慕容复带木婉清离开时,白世镜也派了丐帮弟子跟踪,二人绝无再见可能。难道真靠“北乔峰、南慕容”的虚名默契?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告诉我!为何!?这一切都是为何!?”
康敏几近疯癫。片刻前,她还是执掌全局的女王,转瞬便成了跳梁小丑。驱逐北乔峰、生擒南慕容时的意气风发,此刻都化作了命悬一线的恐惧。
乔峰却始终一言不发,别说开口,便是嘴唇也不愿动一下。他甚至侧过身,连眼角余光都不肯扫向康敏,只从袖中丢出一张纸条——那是康敏亲手所书,其上十六个字,早已没了当初的清晰清秀,只剩模糊污浊,一如她亲手写就的人生。
康敏瞬间如遭雷击,所有疑惑都有了答案。至于是慕容复递密信时,还是饯行饮酒时将纸条给了乔峰,已无关紧要。她只知,自己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马副帮主在天之灵安息!今日乔峰便诛你这奸夫淫妇,为他报仇!”
“报仇!?”康敏猛地扯下娇怯怯的面具,脸上布满狰狞,“你早已不是丐帮帮主,马大元与你无半分交情!逐你出帮,只因你本是契丹孽种,你有何资格向我报仇!?”
她仰起头,声音里满是破罐破摔的疯狂:“来啊!杀了我!被男人骗得未婚产子,嫁给老头子守活寡,想要的得不到,想见的见不着,想做的做不了……你告诉我,凭什么这便是我的人生!?凭什么!”
“呵,命运既已对我不公,多一条‘被人欺凌而死’的罪名,又有何妨?”她盯着乔峰,眼中竟生出几分诡异的期待,“能死在你这天下闻名的盖世大侠手里,我康敏也算死得其所。下辈子,我定要做个男人,投生富贵人家,让所有人都宠着我……这辈子,我是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乔峰缓缓提起手掌,指尖已聚起内力。杀康敏,于他而言本是破例——他素来不杀鳏寡孤独,不杀无力反抗者,更不杀女子。可康敏既是马大元遗孀,此刻又无力反抗,偏偏还是个女人。
可他若要动手,只需一掌,比杀鸡屠狗还要容易。鸡被割颈尚会扑腾,狗遭打前还会狂吠,可康敏此刻的模样,连鸡鸭都不如。她害自己被逐丐帮,勾结白世镜暗害马大元,串通全冠清、徐长老祸乱丐帮,桩桩件件,都该死。
可乔峰的手掌,终究在半空顿住。
慕容复瞧得分明,声音依旧清冷如霜:“喝酒去?”
乔峰缓缓放下手掌,语调比他更冷:“喝酒去!”
“不醉不归?”
“不醉不归!”
二人目光相接,无需多言,早已心有灵犀。转身离去前,慕容复将身上外衫解下,丢给光溜溜的康敏——也算留了她生而为人的最后体面。
自始至终,乔峰与慕容复都未再看康敏一眼。她在二人眼中,从来都没有半分立足之地,从前没有,现在没有,将来更不会有。
这无视,比死亡更让康敏煎熬。她倒宁可死在乔峰掌下,至少那一刻,他的目光会落在自己身上。可眼前,她竟连被当做敌人的资格都没有,只如空气一般。
“回来!你们回来!你们回来杀了我!!!”
回应她的,只有天边一轮冷月,一缕清风,还有湖面泛起的粼粼涟漪。
忽有女子清脆的声音传来,打破了死寂:“杀你只会脏了他们的手,他们怕脏,我却不怕。”
话音落时,两道倩影缓步走出。二人皆是绝色,康敏今日都曾见过——说话的,是松鹤楼前被慕容复护在身后的娇俏少女;沉默的,是杏子林中被慕容复救下抱走的清秀姑娘。
正是钟灵与木婉清。
她们一路暗中跟着慕容复,方才的一切,看在眼里,也听在耳里。若不是钟灵知慕容复不怕中毒,早在康敏脱衣之时,二人便已跳了出来。她们从未见过这般不知羞耻的女人,却也从未见过这般可怜的女人。同为女子,她们更能体会那份深入骨髓的绝望。
“我原本只想割了你的舌头,”钟灵盯着康敏,神色认真,声音还带着几分稚气,“可我改主意了。我觉得你说得对,你还是死了罢。”
“希望你如所愿,下辈子做个男人,生在富贵人家。”她顿了顿,语气多了几分郑重,“至于旁人的宠爱,那得靠你自己挣。你若还是今生这般活法,便是投生再好的人家,也没人会宠你、敬你、爱你。”
康敏怔怔地站着,浑身颤抖。她这一辈子,竟从未想过——自己从前,是不是真的活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