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一个清泠柔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女声,在舱门口响起:“阴煞蚀骨,怨毒入脉。若信得过,小女子或可一试。”
两人猛地回头。只见舱门口不知何时站着一位女子。
她约莫二十出头,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色麻布对襟衫和长裙,样式古朴,不染纤尘。乌黑的长发仅用一根木簪松松绾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她身姿挺拔如修竹,气质沉静温婉,如同山间幽谷静静绽放的兰草。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双眼睛,清澈明亮,目光温润却异常专注锐利,仿佛能洞悉肌理血脉。
她肩上斜挎着一个半旧的藤编药箱,散发着淡淡的、混合了多种草药的清苦香气。她就那样静静站着,仿佛与这艘破败鬼船上的血腥狼藉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入这片刚刚被净化的空间。
李玄和阿蛮都愣住了。这女子何时上船的?他们竟毫无察觉!
“你是?”李玄警惕地问,右手下意识按向腰间的镇魂匕。
女子微微欠身,行了一个古礼:“小女子苏叶,药王谷外门行走。循‘阴怨煞气消散’之异象而来,本欲看看有无伤者需援手。适才在舱外,无意听得二位谈及‘婴哭瓮’与‘替死婴’之祸。”
她的目光落在李玄乌紫的左臂上,秀眉微蹙,“这位先生所中寒煞,非比寻常,似混合了极阴怨毒。若强行以阳火之药驱之,恐引煞气反噬,灼伤经脉。需以‘导引归元’之法徐徐图之。”
药王谷?李玄心中一动。爷爷日记中曾提过,药王谷是传承千年的古老医门,医术通玄,尤擅处理各种奇毒、恶疾以及与“非常之物”相关的伤病,亦医亦巫,神秘莫测。
阿蛮眼睛一亮:“药王谷?传说中能生死人肉白骨的地方?你真有办法治他这手?”
苏叶温婉一笑,继续说道:“不敢称生死人肉白骨,只是家学对阴煞、瘴毒、怨疰之症略有心得。”她走近几步,并未直接触碰李玄,而是伸出三根纤长的手指,隔着寸许距离,虚悬在李玄受伤的左臂上方,指尖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气流在流转感应。
片刻,她收回手,从藤箱中取出一个扁平的玉盒打开。里面是十几根长短不一、细如毫芒、闪烁着温润银光的金针,以及几个小巧的瓷瓶。
“先生所中之寒煞,其性沉滞阴毒,已侵入少阴、厥阴脉络。需先以‘透骨金针’疏导淤塞,引煞气外泄于特定穴位,再辅以‘化阴膏’外敷,内服‘归元丹’固本培元,导引正气驱散余毒。”她语速平稳清晰,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过程会有些痛楚,但可保手臂无虞,不留后患。若先生信得过,请坐下。”
李玄看着苏叶清澈专注的眼神,感受着她身上那股纯粹而平和的医者气息,又瞥了一眼自己状况不妙的手臂,点了点头:“有劳苏姑娘。”他依言坐下。
苏叶手法快如闪电,精准无比。几根银针瞬间刺入李玄手臂几处大穴,针尾微微震颤,发出低不可闻的嗡鸣。李玄只觉一股酸胀麻热之感顺着针尖蔓延,左臂那刺骨的阴寒麻木感竟真的开始松动,仿佛冰封的河流被凿开了缝隙,丝丝缕缕的阴冷气息顺着针孔被缓缓导出,在皮肤表面凝结成细小的黑色霜粒。
接着,她取出一瓶深绿色的药膏,用玉片挑起,均匀涂抹在李玄冻伤最严重的区域。药膏清凉沁骨,所涂之处,火辣辣的刺痛感迅速缓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滋养的舒适感。最后,她又取出一粒龙眼大小、散发着沁人心脾草木清香的褐色丹药递给李玄:“归元丹,含服化津咽下。”
李玄依言含服,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和而浑厚的暖流瞬间涌向四肢百骸,滋养着干涸的经脉和透支的精神,连胸腹间的闷痛都舒缓了许多。好厉害的医术!药王谷名不虚传!
阿蛮在一旁看得啧啧称奇:“厉害厉害!苏姑娘,你这手金针渡穴,比我阿嬷养的‘线蛊’还快!”
苏叶微微一笑,收拾着金针:“蛊术诡奇,医道中正,各有千秋。姑娘的蛊虫损耗过甚,本命蛊受创,我这里有‘蕴神散’,每日取少许溶于清露喂之,可助其恢复灵性。”她将一个小巧的青瓷瓶递给阿蛮。
阿蛮大喜过望:“多谢苏姐姐!”她对这位医术高超、气质温婉又大方的药王谷传人好感倍增。
处理完李玄的伤势,三人一同离开这艘被诅咒的“海鹰号”,踏上了港口坚实的土地。温暖的阳光驱散了海上的阴霾,但李玄怀中的青铜盒依旧在持续地、低沉地悸动着,如同指向西南方的死亡罗盘。
“婴哭瓮…替死婴…”李玄望着西南方层峦叠嶂、云雾缭绕的十万大山,眼神凝重。那里,一个由最古老、最残忍的陋习滋养出的恐怖诡物,正等待着他们。
阿蛮活动了一下筋骨,眼中燃烧着战意和愤怒:“走吧,木头脸!去黑水寨,砸了那害人的破瓮!让那些糊涂的老东西看看,害人终害己!”
苏叶背上藤箱,目光清澈而坚定:“药王谷亦有‘除秽’之责。此等阴毒之物,祸及无辜婴孩,伤及根本元气。苏叶愿随二位前往,尽绵薄之力。”她看向李玄,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路上还需数次施针用药,方可根除先生臂中阴煞余毒。此去南疆,湿热瘴疠,伤处需时时留意。”
李玄看着身边两位风格迥异却同样强大的同伴——直率如火、精通蛊术的南疆少女阿蛮,沉静如水、医术通玄的药王谷传人苏叶。沉渊新娘的阴霾尚未散尽,但新的征程已然开始。
他们踏上了深入南疆十万大山、直指“婴哭瓮”的征途。港口的风,似乎也带上了一丝来自遥远深山的、若有若无的…婴儿啼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