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海港的喧嚣与咸腥海风,在三天三夜的舟车辗转后,被西南十万大山与湿重瘴气取代。李玄倚在破旧中巴车的窗边,玻璃上凝结的水珠蜿蜒如蛇,倒映着他左臂缠绕的绷带——阴嫁衣一战后,寒髓冻伤的青紫色仍未褪尽,皮下偶尔传来针扎般的刺痛。
车窗外,盘山公路像一条被斩断的蟒蛇,在雨雾中若隐若现。李玄、阿蛮、苏叶三人,沿着崎岖隐秘的山道,向着短信中“黑水寨”的坐标艰难跋涉。
李玄左臂的冻伤在苏叶精妙的“透骨金针”作用下,乌紫肿胀已消大半,经脉中那股刺骨的阴寒怨毒被徐徐导出,化作皮肤表面细密的黑色汗珠。但内里的麻木和隐隐刺痛仍在提醒他阴嫁衣的凶险。更让他心神不宁的是怀中贴身存放的青铜饕餮盒。
自踏入这片被原始密林覆盖的山域,盒子的悸动就未曾停歇。此刻,它正隔着衣物,传来一阵阵低沉、蛮荒的脉动,如同远古巨兽的心脏在复苏。盒壁上饕餮兽首的双眼,那两点暗红血光在昏暗林间幽微闪烁,死死锁住前方山谷深处——黑水寨的方向。太岁骨对这“婴哭瓮”的共鸣,强烈得令人心悸。
“就是这味儿!”阿蛮抽了抽鼻子,小麦色的脸上满是厌恶,她指着前方被浓得化不开的灰白色瘴气笼罩的山谷,“又腥又甜,还带着股死娃娃的奶腥气!黑水寨就在这‘鬼打墙’后面!小心点,这瘴气有古怪,沾多了脑子发昏,跟喝了迷魂汤似的。”
苏叶闻言,立刻从藤箱中取出三粒碧绿的丹药:“含在舌下,可避瘴疠邪气。”丹药入口,一股清凉辛辣之气直冲顶门,顿时让人精神一振。
三人屏息凝神,踏入瘴雾。雾气粘稠冰冷,可视距离不足十步。脚下是湿滑的腐殖土和盘虬的树根。寂静,死一般的寂静,连虫鸣鸟叫都消失了。只有三人踩断枯枝的轻微声响,以及...一种若有若无、仿佛从地底深处渗出来的、断断续续的婴儿啼哭声。
“听到了吗?“李玄压低声音,手按在镇魂匕柄上。那哭声极其微弱,却像冰冷的针,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嗯,”阿蛮脸色凝重,肩头的碧玉蝎警惕地昂起尾钩,“是‘婴哭瓮’在‘呼吸’,怨气外泄,连瘴气都成了它的传声筒。这玩意儿...比我想的还凶!”
越靠近寨子,哭声越是清晰,不再是单一的抽泣,而是无数细小的、或尖锐或沙哑、充满痛苦、恐惧、饥饿和不解的啼哭叠加在一起,形成一股无形的、令人头皮发麻、心烦意乱的冰冷声浪。李玄识海中,“凝意如针”法门自发运转,抵御着这无孔不入的精神侵扰。阿蛮手腕上的彩色丝线微微发光,形成一层薄薄的精神屏障。苏叶则气息沉静,周身隐隐有草木清气流转。
瘴气渐淡,黑水寨的轮廓终于显现。
寨子依山而建,木楼古朴,鳞次栉比。然而,本该充满生活气息的寨子,此刻却笼罩在一片死寂和阴郁之中。不见炊烟,不见人影走动。木楼门窗紧闭,许多门户上悬挂着褪色的百家布条和早已干枯的艾草。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潮湿的霉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作呕的甜腥气。
寨子中央,有一株巨大的古榕树,其树冠如华盖,笼罩了大半个寨子。然而,这株本该生机勃勃的“守护神”,此刻却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衰败。枝叶稀疏枯黄,许多粗壮的枝干扭曲变形,如同垂死挣扎的手臂。树皮上布满了深色的、仿佛脓疮般的结痂,正缓缓渗出粘稠的、散发腥臭的黑褐色汁液。一股沉重、冰冷、混杂着无尽悲苦与怨毒的庞大灵压,正以古榕为中心,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祖灵洞...就在那老榕树的树心里。”阿蛮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老东西...把自己和寨子都喂给它了!”
三人刚踏入寨子,一阵压抑的、如同梦呓般的啜泣声便从旁边一座木楼传来。楼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条缝,露出一张苍白浮肿、布满泪痕的妇人脸。她眼神空洞,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破旧的襁褓布偶,神经质地摇晃着,嘴里反复念叨:“不哭...宝宝不哭...阿妈在...阿妈在...”她裸露的手臂和小腿上,赫然浮现出几道扭曲的、如同婴儿指抓般的淡淡青黑色痕迹——怨印!
苏叶眼神一凝,正要上前查看,那妇人却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缩回头,死死关上了门,只留下门缝里透出的、更加压抑的呜咽。
“怨念侵蚀已深。”苏叶轻叹,“婴啼入梦,蚀骨腐心。整个寨子的妇孺,恐怕都难逃此劫。”
就在这时,争执声从不远处一座相对高大的木楼内传来,伴随着重物撞击和压抑的痛呼。
“不行!岩生是最后的希望!必须完成‘九转归一’!祖制不可违!”一个苍老嘶哑、却带着狂热执念的声音吼道,是蒙蚩寨老。
“阿爸!你醒醒!岩生是我的命根子!他才三个月!什么祖制!什么婴煞!都是骗人的!是那棵树!是那洞里的东西在吃人!”一个年轻女子撕心裂肺的哭喊,充满了绝望和愤怒。
“放肆!你敢亵渎祖灵!岩摩大贤的智慧岂是你能妄议!拿下她!把岩生带去祖灵洞!吉时快到了!”蒙蚩的声音冷酷无情。
“不——!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李玄眼神一厉,身形如电,直扑议事楼!阿蛮和苏叶紧随其后。议事厅内,景象令人心头发寒。蒙蚩枯槁的脸上布满扭曲的黑色纹路,眼神狂热而浑浊,手中拄着一根缠绕着黑布、顶端镶嵌着邪异木雕的骨杖。另外三名同样被怨印侵蚀、神情麻木僵硬的寨老,正死死按住一个披头散发、状若疯狂的年轻女子——阿彩。阿彩目眦欲裂,拼命挣扎,指甲在按住她的寨老手臂上抓出血痕,目光死死盯着厅堂角落一个藤条背篓——里面,一个裹在粗布襁褓中的婴儿正发出微弱的、小猫似的哭声,正是岩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