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泼洒下来,带着雨后初晴特有的澄澈,暖意融融地裹住洞口每一个人。阿彩抱着沉沉睡去的岩生,孩子的小脸恬静,呼吸均匀。她低头看着阿蛮郑重放入襁褓中的那一小方手帕,里面包着洁白细腻的骨尘,仿佛托着千钧重量,双臂微微发颤。她没说话,只是更紧地抱住怀中的温热,仿佛要将这生命的力量传递给那方手帕里的所有冰凉。
蒙蚩枯槁的身影跪在洞口那片被阳光晒暖的泥地上。他怔怔看着自己布满皱纹、沾满怨印污浊的手,浑浊的泪水无声地淌过脸上深壑般的沟纹,砸落泥土,洇开深色的小点。那佝偻的背影比洞内曾弥漫的怨念更沉重百倍。迟来的审判,终于落在这位黑水寨最后的掌舵者身上。
苏叶轻轻吁出一口气,强撑的精神略微放松,身体便晃了一晃。她迅速稳住,从藤箱里取出一张墨迹未干的药方,递给李玄:“李公子,照此调养,冻伤与阴煞之气可尽除。”她的指尖在药方末尾那行朱砂小字上顿了顿,“‘勤加拂拭,心念诚敬’此非封印,是赎罪,亦是生机。切记。”她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脸色苍白更甚之前。
李玄接过药方,目光却下意识扫过自己左臂。被瘟疫怨婴咬伤处的乌黑肿胀在苏叶金针下正缓缓消退,但皮下残留的那一丝阴冷并未根除,如同冻入骨髓的寒毒,顽固地盘踞着。他微微颔首:“多谢苏姑娘。”
阿蛮没再看蒙蚩,她沉默地背起自己那个装满了瓶瓶罐罐的小背篓,转身就走,脚步踩在湿软的泥土上。那背影绷得笔直,带着一股压抑的余怒,像一把收在鞘里却依旧嗡鸣的刀。寨子里那些刚刚从怨念梦魇中挣脱、茫然四顾的寨民们,触及阿蛮扫过的眼神,竟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锋芒刺中。
李玄和苏叶对视一眼,默契地跟上。
黑水寨的瘴气不再萦绕,露出了木楼古朴的原貌。那株曾经病态扭曲、散发着死亡气息的千年古榕,此刻呈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庄严。深棕色的根须虬结盘绕,温柔地包裹着内壁无数散发着温润白光的“琥珀”光茧,阳光从洞口斜射而入,在那些光茧上跳跃、流淌,将整个祖灵洞映照得如同沉睡的星河圣殿。一种沉静的、带着淡淡树脂清香和泥土芬芳的气息弥漫开来,是生命安息后的平和。
走出寨口,踏入来时的山道。阿蛮脚步不停,一路无言。山风穿过林梢,带来久违的鸟鸣和草木清新的气息,驱散了记忆中那令人窒息的腥甜与怨啼。空气澄澈得发亮,远山如洗。
李玄默默跟随,心思却沉入怀中。他手指隔着衣物,悄然按在贴身存放的青铜饕餮盒上。
异样!没有悸动,没有共鸣,没有那低沉蛮荒如同远古巨兽复苏的脉动。一片死寂。那盒子冰冷、沉重,如同山涧深处捞起的一块顽石。盒壁上饕餮兽首的双眼,那两点曾死死锁定黑水寨方向、幽微闪烁的暗红血光,彻底熄灭了。仿佛里面封存的那块“太岁骨”,在这片刚刚被彻底净化的土地上,陷入了深沉的冬眠。这反常的死寂令李玄心头发沉。诡物反常,必有妖异。
“咳…咳咳……”一阵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声自身后传来,打破了山林的寂静。李玄和阿蛮同时回头。只见苏叶落在后面几步,一手扶着旁边粗糙的树干,一手紧紧捂住嘴。剧烈的咳嗽让她单薄的身体微微蜷缩,肩头抑制不住地颤抖。指缝间,赫然渗出刺目的鲜红!
“苏姐姐!”阿蛮脸色一变,几步抢上前扶住苏叶的手臂,触手只觉一片冰凉。
苏叶勉强止住咳嗽,摊开手掌。掌心一小滩殷红刺目惊心。她的脸色白得几乎透明,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呼吸急促不稳。“无妨”她试图直起身,声音却虚浮沙哑,“只是气脉有些震荡,耗损过度,咳咳。”
李玄眉头紧锁,目光落在苏叶苍白如纸的脸上和唇边未拭净的血迹。祖灵洞内,她以自身内息强引古榕生机,沟通内外,布下“回春阵”,承受的是整个怨念深渊最后反扑时最核心的压力。
“必须立刻静养调息。”李玄沉声道,语气不容置疑,“药王谷可有稳妥之地?”
苏叶靠着树干缓了几口气,才虚弱地点点头:“离此不算太远,咳咳…药王谷外门有一处‘悬壶院’,专司疗愈谷外求医或同门在外负伤之症…药石齐备,也…也清净。”她喘息着,目光扫过李玄依旧残留青紫的左臂,又落在阿蛮肩头那只萎靡不振、光泽黯淡的碧玉蝎上,“你的伤势与阿蛮的蛊虫损耗,也需及时处理。”
“悬壶院?”阿蛮重复了一遍,眉头微蹙,“听着像熬药的地方。远不远?你这身子骨,再走山路可够呛。”
“翻过前面两道山梁…有河谷可通…顺流而下,半日可至悬壶院渡口。”苏叶指向东南方向连绵的山峦,气息依旧不稳,但眼神坚定,“撑得住。”
“好,就去那儿!”阿蛮斩钉截铁,小心地搀住苏叶一条胳膊,让她大半重量靠在自己身上,“木头脸,前面开路!苏姐姐,省点力气,靠着我走!”
李玄不再多言,默默走到两人前方。他步伐沉稳,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山径和林木阴影,右手始终虚按在腰间的镇魂匕柄上。山道崎岖,雨后湿滑,他刻意放慢了些脚步,选着相对平坦的落脚点。
阳光穿过重新变得青翠的枝叶,在林间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空气清新湿润,鸟鸣啁啾,一切都焕发着劫后新生的宁静。然而,行走其间的三人,气氛却有些沉闷。苏叶几乎将全身重量倚在阿蛮身上,每一步都走得艰难,呼吸浅促。阿蛮搀扶着她,抿着唇,目光直视前方,那点未散的余怒在她紧蹙的眉间和紧绷的下颌线上清晰可见。她肩头的碧玉蝎蔫蔫地趴着,尾钩无力地垂落。
李玄走在最前,怀中青铜盒那异样的死寂感挥之不去,像一块冰冷的石头压在心头。太岁骨沉睡于此地,是畏惧这净化之力?还是…在积蓄着什么?手臂上残留的阴冷也如跗骨之蛆,隐隐刺痛。
“呸!”阿蛮突然朝路旁啐了一口,声音带着压抑的火气,打破了沉默。她没头没脑地骂了一句:“一群被猪油蒙了心的老棺材瓤子!活该!”显然,黑水寨那些麻木的寨老和蒙蚩最后跪地忏悔的身影,依旧在她心头灼烧。
苏叶靠着她,虚弱地摇摇头,声音轻得像叹息:“愚昧源于恐惧,千年的积重,非朝夕可返。咳咳…”又是一阵压抑的咳嗽。李玄没有回头,只是脚步略微顿了一下。他理解阿蛮的愤怒,那是对生命最本能的捍卫。但苏叶点出的“积重”,更让他感到一种沉甸甸的无力。诡秘司的债,又何尝不是某种“积重”?他下意识又抚过怀中冰冷的青铜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