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镜的红光尚未散尽,云裳的意识便如沉水的玉,骤然坠入记忆的深潭。
她站在归墟深渊的祭坛前,玄色巫袍的下摆浸在冰冷的潭水里,泛着幽蓝的光。祭坛中央的黑曜石凹槽里,轮回镜正散发着柔和的光晕,镜面上云纹流转,像极了玄夜发怒时眼底的纹路。
“再等三日,混沌之门便会在蜀山锁妖塔顶开启。”身后传来玄夜的声音,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他总是这样,明明站在她身后,气息却像盘踞在颈侧的蛇,凉得人发颤。
云裳没有回头,指尖抚过镜缘的刻痕。那是她亲手刻下的符咒,以巫女血脉为引,能暂时压制轮回镜的反噬。“你真要这么做?”她的声音有些发紧,法杖顶端的月光石随着心绪晃动,在石壁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玄夜走到她身边,银发垂落在她手背上,带着冰碴般的凉意。“不然呢?”他轻笑一声,指尖挑起她的一缕发丝,“看着天界那帮伪君子继续踩着我们的骨血作威作福?”
他的指甲泛着淡淡的青,那是混沌之力即将失控的征兆。云裳猛地抽回手,掌心已沁出冷汗。她想起三天前在昆仑墟看到的星象——七杀星冲日,血光贯三界。那不是混沌之门开启的吉兆,是覆灭的预兆。
“玄夜,混沌之力会吞噬你的。”她转身面对他,法杖重重顿在地上,潭水溅起细小的水花,“你以为凭一己之力能颠覆三界?最后只会被混沌同化,变成没有意识的怪物!”
“怪物?”玄夜俯身逼近,血瞳里翻涌着暗潮,“我本就是混沌所生,做回怪物又何妨?”他的指尖擦过她的下颌,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云裳,你是上古巫女,本该与我站在一起。为何总要替天界那帮人说话?”
云裳的喉头哽了一下。她想起百年前初遇时,他也是这样,浑身是伤地躺在昆仑墟的雪地里,银发被血黏成一绺一绺,却睁着双清澈的眼,问她“巫女的法杖,是不是能治愈所有伤痛”。
那时的他,还不知道自己是混沌之子。
她后退半步,拉开距离,法杖在身前划出一道金色的结界。“我守护的不是天界,是三界生灵。”结界的光芒映在她眼底,像落了片星河,“包括你。”
玄夜的眼神骤然变冷,周身的混沌之气如墨汁般晕开,潭水瞬间冻结成冰。“收起你那套慈悲!”他挥手打碎结界,冰晶飞溅在她脸上,划出细小的血痕,“三日后,要么站在我身边,要么……”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的话语里,藏着足以将她碾碎的寒意。
玄夜离开后,云裳瘫坐在祭坛边,月光石的光芒渐渐黯淡。她从袖中取出块半透明的玉牌,上面刻着“云裳”二字,是玄夜百年前用昆仑玉为她雕的。那时他说,巫女的名字该刻在最坚硬的石头上,才能抵挡住岁月的侵蚀。
她摩挲着玉牌上的纹路,忽然笑出了声,眼泪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玉牌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三日后,锁妖塔顶。
云裳赶到时,玄夜正站在塔顶的阵眼中央,周身的混沌之气已凝聚成实质的黑雾,黑雾中隐约能看见无数扭曲的面孔,那是被吞噬的妖魔魂魄。锁妖塔的封印正在崩裂,每一块砖石坠落,都伴随着地动山摇的巨响。
“玄夜!”她提着法杖冲上塔顶,巫袍被罡风撕扯得猎猎作响,“快停下!”
玄夜转过头,血瞳里已看不到一丝清明,只有纯粹的毁灭欲。“你来晚了。”他抬手一挥,黑雾如巨蟒般缠上她的腰,将她拖到身前,“要么陪我一起毁灭,要么……”
“我选第三个。”云裳打断他,猛地抬手按住他的胸口。她的掌心贴着他的心口,那里的皮肤滚烫,像揣着团燃烧的火。“玄夜,看着我。”
玄夜的瞳孔剧烈收缩,似乎在抵抗着什么。黑雾渐渐褪去些许,露出他原本的模样——苍白的脸,紧抿的唇,还有眼底一闪而过的痛苦。“云裳……别逼我……”
“我没有逼你。”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种不容抗拒的坚定。她抬手抚上自己的心口,那里的巫纹正在发光,金色的纹路顺着血管蔓延,像在绘制一幅绝美的献祭图。“我是在救你。”
话音未落,她猛地抽出藏在袖中的骨匕,毫不犹豫地刺向自己的心口。
“不——!”玄夜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想要推开她,却被她掌心的巫纹牢牢吸住。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她的玄色巫袍,也染红了他的银发。云裳却笑了,笑得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她抓着玄夜的手,按在自己流血的伤口上,让他的指尖沾满她的血。
“这不是封印,是羁绊。”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气息渐渐微弱,“玄夜,我在轮回里等你……等你想起……”
后面的话消散在风中。她的身体软软倒下,法杖从手中滑落,顶端的月光石“啪”地一声摔碎在地上,化作点点荧光,融入她的血里。
那些血顺着玄夜的指尖流淌,在他心口烙下一个金色的巫纹。混沌黑雾遇到这血色,竟如冰雪遇阳般消融。玄夜抱着云裳渐渐冰冷的身体,第一次尝到了名为“绝望”的滋味。
他以为这是终结,却不知是另一个开始。
记忆的碎片突然剧烈晃动,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云裳的意识被猛地拽回现实,轮回镜的红光已彻底熄灭,镜面恢复了幽深的平静,只映出她苍白的脸。
她抬手抚上心口,那里还残留着骨匕刺入的幻痛。原来玄夜说的是真的,轮回镜篡改了记忆。他记得的是她的背叛,却忘了她最后的眼神——那不是决绝,是不舍。
“傻瓜。”她低声呢喃,眼泪滴落在镜面上,晕开一小片水渍,像极了当年昆仑墟的雪。
就在这时,镜面突然泛起涟漪,映出归墟深渊的景象——玄夜正站在祭坛前,手里拿着块发光的碎片,那是轮回镜的镜心。他的血瞳里映着镜心的光,嘴角勾起抹冰冷的笑。
云裳的心猛地一沉。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玄夜会带着镜心前往蜀山,会遇到苏璃,会在诛仙阵前说出那句“从现在起,你叫云裳”。
轮回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而她能做的,只有在这镜中记忆里,默默等待重逢的那一天。
她转身离开祭坛,玄色巫袍的下摆扫过满地的月光石碎片,发出细碎的声响。归墟深渊的风穿过她的身体,带着三千年的寒意,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希望。
玄夜,这一次,换我等你想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