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山云雾缭绕，紫霞峰上的观星台终年被罡风包裹。楚无尘站在台沿，素白道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露出清瘦却挺拔的身形。他指尖捏着三枚铜钱，铜钱在掌心转得飞快，最终落定在龟甲上，卦象显示“乾卦变爻，龙战于野”。
“掌门，锁妖塔废墟那边又出事了。”弟子的声音带着慌张，打断了他的沉思。“昨夜有弟子巡逻，看见废墟里闪过红光，还听到女子的哭声。”
楚无尘收回铜钱，眸色沉静如深潭。锁妖塔崩塌已有三日，每日都有异象发生。他这位蜀山掌门，表面上维持着镇定，指尖却早已被铜钱硌出了红痕。“知道了，我亲自去看看。”
他转身时，腰间的玉佩撞上道袍玉带，发出清脆的响声。那玉佩是块暖白色的羊脂玉，雕成狐狸的模样，尾巴尖嵌着点朱砂，是他记事起就戴在身上的物件。药老曾说这玉佩有安神之效，可每当锁妖塔方向传来异动，玉佩就会发烫，烫得他心口发紧。
穿过悬空的石梯时，弟子们正在清扫断裂的梁柱。青灰色的瓦砾间，偶尔能看到带血的衣袂碎片——那是锁妖塔崩塌时没能逃出的弟子。楚无尘的脚步顿了顿，喉间泛起腥甜。他想起三日前塔崩的瞬间，整个蜀山都在摇晃，他站在藏经阁的窗边，亲眼看见塔顶的镇妖符化作飞灰，无数黑影从裂缝中窜出，像挣脱牢笼的野兽。
“掌门，您的脸色不太好。”身旁的执法长老递过一壶热茶，“要不要先回殿休息？”
楚无尘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才发觉自己的手在抖。“无妨。”他仰头饮尽茶水，茶味苦涩，像极了记忆里江南的雨。
记忆这东西很奇怪。他明明是在蜀山长大的，却总在梦里看见青石板路，看见撑着油纸伞的女子，看见自己穿着青布长衫，手里捏着本被雨水泡软的诗集。那女子总爱抢他的书，笑他“百无一用是书生”，笑声清脆得像檐角的铜铃。
可他记不清那女子的脸，只记得她有九条毛茸茸的尾巴，尾巴尖是醒目的朱砂红。
锁妖塔废墟比想象中更狼藉。断裂的塔身斜插在地里，露出的钢筋上缠着墨绿色的藤蔓，藤蔓开着细小的白花，凑近了闻，有股淡淡的血腥气。楚无尘蹲下身，指尖刚要碰到花瓣，玉佩突然剧烈发烫。
“啊——”他痛呼一声，缩回手。眼前的景象突然扭曲起来，瓦砾变成了青石板，藤蔓化作了垂柳，一个穿红衣的少女正踮脚抢他手里的书，阳光透过柳叶洒在她脸上，笑得眉眼弯弯。
“楚无尘，你看这镜子是不是很有趣？”少女指着湖边的水洼，水里映出两个模糊的影子，“听说对着它许愿，能生生世世在一起呢。”
他当时怎么说的？好像是红了脸，把书往身后藏。少女却不依不饶，拉着他的手往水洼里按，指尖的温度烫得他心慌。就在这时，水洼突然翻涌起来，冒出个漆黑的洞口，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掌门！掌门您醒醒！”
楚无尘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倒在瓦砾堆里，执法长老正焦急地掐他的人中。玉佩烫得惊人，几乎要嵌进肉里。“我没事。”他撑着地面坐起来，视线扫过废墟中央，那里有块断裂的石碑，碑上刻着的“封印核心”四个字已被血色浸透。
就是这里。梦里那个漆黑的洞口，就在这石碑底下。
“把所有弟子撤到三公里外，没有我的命令不许靠近。”楚无尘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的尘土。他的声音很稳，只有自己知道，掌心的冷汗已经浸湿了袖管。
执法长老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躬身领命。弟子们撤离时，楚无尘独自走到石碑前。石碑断裂处的截面很光滑，像是被利器劈开的，边缘还残留着淡淡的妖气——不是寻常妖魔的气息，带着种熟悉的甜香，像极了记忆里少女发间的桃花香。
他抬手按在石碑上，冰凉的触感让玉佩的温度降了些。刹那间，更多记忆碎片涌了过来——
江南的雨，总是下得缠绵。他和那少女躲在破庙里，篝火噼啪作响，映得她的狐狸尾巴泛着红光。“楚无尘，你说我们会不会像话本里写的那样，被天道惩罚？”少女啃着烤红薯，含糊不清地问。
他当时正给她包扎被树枝划破的手指，闻言笑了笑：“我们又没做坏事，怕什么？”
可他们确实做了。他们不该好奇那面能照见前世的镜子，不该在镜子裂开时伸手去碰，更不该在看到镜中闪过的混沌黑影时，还以为是好玩的幻象。直到锁妖塔方向传来巨响，他们才知道自己闯了多大的祸。
“是我不好。”少女当时哭了，尾巴蔫蔫地垂着，“如果我没拉你去看镜子……”
他捂住她的嘴，学着话本里的英雄模样，拍了拍胸脯：“别怕，有我呢。”
后来呢？后来他好像死了，死在追捕他们的天兵手里。临死前，他看见少女化作原形，九条尾巴死死护住他，红色的皮毛被血染成了黑紫色。
“白小檀……”楚无尘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揪紧了。玉佩的温度骤然升高，烫得他几乎要落泪。
就在这时，天边传来雷鸣般的巨响。楚无尘抬头望去，只见蜀山南麓的天空被一道漆黑的气浪劈开，气浪中隐约能看见银白的发丝。他的瞳孔骤然收缩——那是邪神的气息！
“掌门，天界传来消息，说……说药王谷有个叫苏璃的弟子，激活了轮回古镜，被北斗星君通缉了。”执法长老匆匆跑来，手里拿着张金光闪闪的符纸，“还说……说邪神玄夜已经挣脱封印，正朝着蜀山方向来。”
楚无尘接过符纸，指尖的颤抖越来越厉害。轮回古镜……苏璃……这些名字像钥匙，打开了记忆深处的闸门。他想起镜中闪过的混沌黑影，想起少女最后的眼神，想起自己临死前许下的愿——若有来生，定要护她周全。
可他现在是蜀山掌门，守护的是三界安宁。而那个叫苏璃的女子，是激活轮回镜的“祸乱之源”，是天界通缉的对象，甚至可能和邪神有关。
“备剑。”楚无尘将符纸捏碎，纸屑在风中化作飞灰。他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只有紧握的双拳，暴露了内心的挣扎。
执法长老愣住了：“掌门要去哪？”
“诛仙阵。”楚无尘转身走向紫霞峰，道袍的下摆扫过瓦砾，发出沙沙的声响。“我去会会那位苏璃姑娘，还有……邪神玄夜。”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或许是为了蜀山，或许是为了那句未了的承诺，又或许，是冥冥之中的宿命指引。玉佩还在发烫，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警告。
路过藏经阁时，楚无尘停下脚步。阁顶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光，他忽然想起梦里的那本诗集，里面有句诗是“三生石上旧精魂，赏月吟风不要论”。当时他不懂什么意思，现在却突然明白了。
有些债，无论轮回几世，终究是要还的。
他抬手按住腰间的玉佩，感受着那熟悉的温度。白小檀，这一世，我不会再让你独自面对了。哪怕是以蜀山掌门的身份，哪怕要与整个天界为敌。
楚无尘的身影消失在云雾深处，只留下风中飘动的道袍衣角，和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桃花香。远处的诛仙阵已经启动，金光与黑气交织，预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而他知道，自己必须去那里，不是为了斩妖除魔，而是为了找回那段被遗忘的过去，和那个等待了他三世的人。
蜀山的钟声突然响起，悠远而沉重，像是在为这场宿命的重逢，奏响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