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烬走下测灵台，阳光正毒，照得青石板都发白。他没回头，身后那些笑声像苍蝇绕耳，嗡嗡地响，却不落地。他只是低着头，左手攥得死紧，掌心那道纹路还在烫，像块烙铁贴在皮肉上。
他回到外门居所时，门是开着的。
门槛上站着三个人。
一个穿金丝绣边长裙的女子，背对着他，发髻高挽，珠钗晃眼；一个中年男人，八字胡，挺着肚子，袖口绣着叶家徽记；还有一个胖媒婆，手里捏着红绸婚书，笑得满脸褶子。
“哟，可算回来了。”媒婆扭头一看，声音立马拔高，“这就是咱们叶小姐的未婚夫？哎哟，这脸色，跟灶灰抹过似的，怪不得测出个杂灵根！”
那女子缓缓转身。
叶清雪。
眉眼还是那副清冷模样，唇角却翘着，像是来看一场好戏。
“萧烬。”她开口，声音清亮，字字清晰，“我今日来，是退婚的。”
她身后那中年男人冷哼一声：“清雪乃叶家嫡女，天资上乘，未来有望内门真传。你一个杂灵根，连外门弟子都算不上，也配与我女儿结亲？趁早撕了婚书，别耽误她前程。”
萧烬站在门口，没动。
他没看叶清雪，也没看她爹，目光落在那本被媒婆高高举起的婚书上。红绸金线，烫着双喜，是他十六岁生辰那年，两家当着宗门长辈定下的。
前世，这婚书他一直留着，哪怕被抽骨废体，也藏在贴身衣袋里。直到叶清雪亲手递上封骨符那天，他才烧了它。
现在，它又回来了。
只是这一次，他不会再烧得那么痛。
媒婆见他不说话，以为怕了，笑得更欢：“哎哟，还不快接婚书？莫不是想赖婚？那可得赔三倍聘礼，你萧家那点家底，怕是连根草都拿不出来！”
萧烬终于动了。
他一步步走上台阶，脚步不快，却稳得像铁钉入木。叶家父女下意识后退半步，那媒婆也收了笑，手一抖，婚书“啪”地掉在地上。
萧烬弯腰，捡了起来。
他没看内容，也没念旧情，只是用双手，从中间慢慢撕开。
“嘶啦——”
红绸裂开，金线崩断。
他又撕了一次。
再撕一次。
纸片如雪，飘落在青石台阶上，被风一吹，散成碎屑。
叶清雪脸色变了：“你……你敢撕婚书？！”
“我不敢？”萧烬抬头，眼神平静，“我不敢测出杂灵根？不敢站上测灵台？不敢被你们当众羞辱？”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像刀子刮过石面：
“现在，我撕个婚书，你问我敢不敢？”
叶父勃然大怒：“放肆！你一个废物，也敢顶撞我叶家？从今日起，你萧家子嗣，再不得踏足叶家半步！听见没有？滚远点！”
萧烬没理他。
他只看着叶清雪，一字一句道：
“他日我若崛起，你叶家，高攀不起。”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左眼瞳孔深处，一道金红光影一闪而过，快得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地上一片落叶边缘微微卷曲，焦了一角，像被无形的火燎过。
叶清雪心头莫名一颤，下意识后退半步。
但她很快稳住，冷笑道：“崛起？就凭你这杂灵根？萧烬，你连修炼的资格都没有，还谈什么崛起？别做梦了。我劝你早点认命，去外门挑水砍柴，安分过完这一生。”
她说完，转身就走。
那媒婆赶紧捡起红绸，嘴里嘟囔：“晦气，真是晦气，婚书都撕了，这婚退得不吉利啊……”
三人离去，脚步声远去。
萧烬站在原地，没动。
他低头看着地上的纸屑，一片一片，像死掉的蝴蝶。
然后他蹲下，一片片捡起来，放进屋角那个陶罐里。
罐子是粗陶的，黑乎乎的，是他昨夜煮饭用的。他从灶台边摸出火折子，打了一下，没着；又打了一下，火星溅出，点燃了纸屑。
火光腾起，映在他脸上。
他坐着，不动，就看着火苗一点点吞噬那些碎片。
纸灰卷曲，飘起，有的粘在罐壁上，有的被风吹出，落在门槛边。
忽然，一缕灰烬在空中打了个旋，竟凝成极淡的碑形轮廓，三息后，才散开。
萧烬没看见。
他只是盯着火光，直到最后一片纸化成灰。
罐子里，只剩余烬。
他伸手，将灰抹平。
掌心那道纹路，又烫了一下。
他没在意。
外门弟子三三两两路过，看见他坐在门槛上，面前一堆灰，都停下来看热闹。
“哟，萧烬，婚书都撕了？你那未婚妻可真是狠心啊。”
“杂灵根配不上人家，正常。你要是真娶了，叶家才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