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殿今夜的灯,比白日的天还亮。三十六盏宫灯从梁上垂落,灯罩外金边闪得人眼发晕,檀香顺着暖流往上飘,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整座殿笼起来。
门口,内侍尖细的嗓子拖得极长:“北镇侯顾镇北之子-顾行之-”
话音在殿顶的雕花里绕了两圈,才慢慢散去。静默先落下来,接着是一阵低低的窃笑和交头接耳。有人抬眼打量我,有人直接撇嘴,更多的,是看戏的兴致。
我站在殿口,肩上的黑色军袍沾着风沙,披风被北风割开几道细口子,像刀划过布。十年的边地把我的皮肤晒得黝黑,眉眼像刀刻出来的,眼神冷得能结冰。
正座上,顾镇北坐得笔直。须发半白,肩背像一杆枪,端得稳稳的。他的手放在扶手上,指节清晰,我记得那双手十年前的风雪夜,他用那双手把一个冻得发紫的孩子抱进怀里,第二天清晨,又用那双手将他送出军营。
他看着我,没有惊讶,也没有笑。
二皇子放下酒杯,笑容里带着讥诮:“北漠来的野胚,也敢来认亲?”
我没理他,径直走进殿,把行囊放在金砖铺的地面上。解开扣子,一面破旧的军令旗露了出来,旗角的血渍早已发黑。
“北漠回援,七日破城,军功簿上有我的名字。”我淡声道,“认不认亲,你们自己掂量。”
窃笑声又响起来,像雨点落在油纸伞上,滴滴答答,听得出轻蔑。
二皇子向后一挥手,一个戴着铁指虎、肩宽背厚的武者走了出来,眼里带着不加掩饰的狠劲。
“规矩总要立。”他咧嘴,“我出三招,你接得住,留在这;接不住,就滚回你那边地去。”
他话音刚落,脚下一沉,猛地窜到我面前,第一拳带着铁腥味直奔我的脸。那一刻,我的胸口忽然一热,耳边像有人低低说了什么【战利同化:可收编敌式并优化】。
我眉心一紧,没有退,反而上步迎了上去,肘尖撞上铁指虎,骨头里像炸开一串鞭炮。疼意让我呼吸更稳,瞬间捕捉到他的力路、落点、速度。
第二拳将出,我扣住他的腕骨,顺着他的力道反折。铁指虎“喀啦”一声变形,反咬进他的虎口,男人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
殿里鸦雀无声。
我直起身,看向顾镇北。他神色未变,皇后却笑了:“孩子脾气大,像谁呢?”
我在心里冷笑,像你手里那把刀,刀刃往哪指,就像谁。
我从怀里取出一个黑布包的东西,丢到御案上。布散开,露出一枚沉甸甸的金属令牌——北漠叛将的佩印。
“我杀的人,都是你们想抓却抓不到的。”我看向二皇子,“你不服,台子就在这。”
殿外的夜风透进来,吹得烛火摇晃,影子在金砖上拉长。顾镇北终于开口:“带回府。”
二皇子脸色一沉:“侯爷未免太快”
我打断他:“真假你可以查。只是我先说一句我来,不是求你们给姓,我自己姓顾。”
顾府的门,比我记忆里高了半尺。门前一对石狮子,口里的绣球被岁月磨得发亮。进门,影壁后是长廊,夜风吹动风铃,却不响。
老总管侯福在廊下等,五十多岁的人,看起来像四十,眼睛清亮:“大少爷,回来了。”
“别这么叫。”我淡淡说。
他笑笑,带我去了西厢。屋梁粗,床案硬,窗外有棵老松,枝丫伸进半个天井。风一吹,松针像细雨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