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漕船钉铁皮的事,比陈小七预想的更磨人。船底弧度本就不规则,薄铁皮得烧得通红,按船底的曲度一点点敲——多敲一下怕裂,少敲一下又贴不牢。头三天,焦老三带着伙计们在河边支起临时铁砧,锤声从早响到晚,手上的茧子磨破了好几层,才勉强敲出三块合尺寸的铁皮。
“这样太慢了。”陈小七蹲在船边,看着泡在水里的铁皮犯愁。汛期眼看就到,运河水位天天涨,孙把头急得嘴角起泡,说下游的粮站还等着运粮,最多再等十天。
“要不把船拖上岸?”焦老三抹了把汗,手里的铁锤还沾着铁屑,“岸上敲铁皮方便,也不用怕船晃。”
陈小七摇头。临清河边没像样的船坞,拖船上岸得用十几匹马拉,漕船吃水深,稍有不慎就会侧翻。他盯着船底的水渍看了半晌,突然往铁匠炉边跑——炉边堆着些给瞭望塔做支架剩下的粗铁条,他拿起一根,在火里烧得通红,往块平板铁皮上一压,铁皮竟被压出个浅浅的弧度。
“有了!”他喊着往铁砧旁蹲,“师父,咱做个‘压弧模’!把铁砧凿成跟船底差不多的弧度,铁皮烧红了往上面压,比敲省事!”
焦老三眼睛一亮。两人连夜凿铁砧,陈小七拿着尺子在铁砧上画弧度,焦老三抡着大锤往下凿,火星子溅在两人脸上,竟比白天还精神。天快亮时,带弧度的铁砧总算凿好了,往上面放块烧红的铁皮,几锤下去,果然压出个服帖的曲度,比手工敲快了至少三倍。
“这下能赶得及了!”孙把头蹲在岸边看了半晌,攥着的拳头终于松开。
接下来几日,河边的铁锤声更密了。陈小七让人把铁皮边缘轧出细密的齿纹——钉在船底时,齿纹能咬进木板里,更不容易滑。船工们也没闲着,用砂纸把船底打磨得溜光,又刷了层桐油,等油干了,就跟着铁匠们往船底钉铁皮。
到第七天,三艘撞礁的漕船都钉上了铁皮。孙把头让人把船推下水试了试,船行得稳当,往船底扔块石头,“当”的一声弹开,连道印子都没留。
“陈局正,你这‘铁甲船’,怕是能撞开礁石了!”孙把头笑得合不拢嘴,当即拍板,让所有漕船都按这个法子钉铁皮。
陈小七刚松口气,苏幕僚就踩着泥水跑来了,裤脚卷到膝盖,鞋上全是泥:“陈局正!不好了!城西的临清闸出事了——闸门关不严,河水快漫过闸堤了!”
临清闸是运河上的关键闸口,汛期要是关不住,下游的几个村子就得被淹。陈小七抓起身边的工具箱就往闸口跑,焦老三也拎着铁锤跟上来:“我跟你去!修闸少不了打铁的活!”
离闸口还有半里地,就听见“哗哗”的水声,比平时响了不止十倍。跑到闸边一看,陈小七心都揪紧了——闸门是两扇厚重的木闸,这会儿歪歪扭扭地卡在闸槽里,中间留着道半尺宽的缝,浑浊的河水正从缝里猛灌,闸堤下的土都被冲得往下塌。
“咋回事?”陈小七抓住个正往闸上堆沙袋的闸夫问。
“昨夜下了场暴雨,水位涨得太猛,闸门往下落时卡着了!”闸夫急得直跺脚,“咱试过用撬棍撬,用绳子拉,都不管用,缝还越来越大!”
闸门卡住的地方在闸槽深处,撬棍根本够不着。陈小七趴在闸边往下看,见闸槽壁上裂了道缝,一块碎石卡在缝里,正好顶着闸门。
“得把碎石弄出来!”他对身边的人喊,“谁会水?潜下去把石头扒掉!”
几个闸夫你看我我看你,都往后退——河水又急又浑,潜下去怕是被冲走。
“我来!”栓柱突然往前站了一步。他这阵子跟着陈小七修漕船,学了些水性,“我潜下去试试!”
陈小七赶紧解下腰间的麻绳,系在栓柱腰上:“小心点,不行就拉绳子,我们把你拽上来!”
栓柱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扑通”一声跳进水里。河水急得像漩涡,瞬间就把他卷得没了影。岸上的人都攥着绳子,心提到了嗓子眼。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麻绳突然往下一沉,众人赶紧往上拉——栓柱被拽了上来,手里攥着块拳头大的碎石,嘴唇冻得发紫,却咧嘴笑:“弄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