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见父亲站在不远处的潮水中,背对着他,身影模糊。
父亲没有回头,只是缓缓抬起手,朝他挥了挥。
“走吧,”父亲的声音空灵而遥远,“门……已经关了。”
他想开口喊住父亲,想问问他要去哪里,可喉咙里像是被灌满了铅,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父亲的背影,一点点被灰色的潮水吞没。
就在他即将放弃挣扎,任由自己沉入冰冷的海底时,一个粗野的咆哮声像一柄无形的铁锤,狠狠砸进他的脑海。
“韩斐!你他妈准考证都快咬烂了,还在这里装死?考场可还在等你!”
是阿杰的声音。
那声音充满了焦躁、愤怒,却又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关切。
它像一道惊雷,劈开了笼罩着他的无尽死寂。
韩斐猛地睁开了双眼。
映入眼帘的,是医疗帐篷顶上被碎石划破的口子,几缕清晨的阳光正从破洞中漏下,带着尘埃飞舞。
他张了张干裂的嘴唇,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水。”
“醒了!”阿杰又惊又喜,手忙脚乱地拧开一瓶矿泉水,直接灌进他嘴里。
韩斐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咳出了几口带着血丝的唾沫。
但他没有恼怒,反而看着阿杰那张布满血丝和尘土的脸,咧开嘴,竟笑了。
“我……没死?”
帐篷的角落里,传来一个疲惫至极的轻柔女声。
苏青靠在一堆医疗物资上,脸色苍白如纸,左眼上缠着厚厚的绷带,渗出点点血迹。
她看着韩斐,淡淡地说道:“没死。但你欠我三滴心头血,记得要还。”
医疗组的人员立刻围了上来,准备将情况稍稳的韩斐转运至县医院进行后续治疗。
“不行!”陈警官却一步拦在了担架车前,表情严肃得吓人,“谁都不能把他送去县医院。滨海医院早就被‘海隆集团’的人渗透了,他一进去,不出三天就可能被‘合法地’治疗死。”
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锈迹斑斑的钥匙,塞到阿杰手里。
“去老造船厂,厂区最深处有一个废弃的地下医务站。那是我师父当年为了抗击特大台风秘密修建的,连建筑图纸都没有存档,绝对安全。”
阿杰没有丝毫犹豫,将监测仪器从韩斐身上拆下,俯身直接将他背了起来。
苏青也挣扎着站起,脚步踉跄地跟在后面。
一辆越野车的车灯划破黎明前的黑暗,照亮了前方泥泞不堪的土路。
车子刚驶出营地不远,后方就传来了刺耳的警笛声——那声音尖锐而急促,绝不是来自他们的同伴,而是追踪者。
韩斐虚弱地靠在阿杰宽厚的肩膀上,透过后视镜,能看到一辆黑色轿车正死死咬在他们车后,越来越近。
他喘息着,忽然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对阿杰说:
“阿杰……把我那半截骨哨……还我。”
阿杰身体一僵,没有说话,却反手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那半截断裂的、沾着干涸血迹的骨哨,摸索着塞进了韩斐唯一还能动弹的右手里。
冰冷的骨哨触及掌心,韩斐的指节微微收紧,将它牢牢握住。
车窗外,风声呼啸,泥水飞溅,那座早已被遗忘的老造船厂,就在前方黑暗的轮廓中,像一头沉默的钢铁巨兽,静静地等待着他们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