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没有尽头的坠落,直到刺骨的冰冷将他包裹。
韩斐看见了钱塘江底,浑浊的江水在此地却清澈得诡异,能看清每一块崩塌的锚点残骸。
它们像远古巨兽的骨骼,散落在寂静的江床上,无声地诉说着一场惨烈的溃败。
父亲的背影就站在那片废墟的中央,在唯一尚存的核心结构前,像一座沉默的山。
他缓缓抬起手,按向那布满裂纹的共鸣箱。
不要!
韩斐在心中狂吼,他想冲过去,想抓住父亲的手,可双脚却像被江底的淤泥凝固,动弹不得。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只手,那只曾教他握笔、教他扳动阀门的手,一寸寸没入共鸣箱冰冷的金属外壳。
就在此时,父亲仿佛听见了他的心声,缓缓回过头。
他的面容在水光中有些模糊,但眼神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韩斐从未见过的平静与释然。
没有声音从他的口中发出,但一个温和而厚重的声音却从四面八方,从每一寸江水,每一个残骸的缝隙中传来,直接灌入韩斐的脑海。
“门关了,但路没断。你不是接班人,是开路人。”
轰鸣声中,整个江底世界骤然崩碎。
韩斐猛地睁开眼,剧烈地喘息着,额头和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病号服。
白色的天花板,消毒水的气味,以及手背上输液针头的微凉,都无比真实地提醒着他,自己还活着。
左肩处传来一阵熟悉的温热感,不同于伤口发炎的灼痛,更像是一股暖流在断臂的创口深处缓缓流淌,回应着他剧烈的心跳。
那感觉,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苏醒了。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洒了进来,给病房镀上一层暖色。
查房的医生拆开了他肩上的纱布,仔细检查后,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不可思议,”医生扶了扶眼镜,反复比对着手里的病历,“按理说,你这种程度的神经和组织创伤,至少要两周才能开始消肿,现在才第七天,伤口已经开始收口愈合了。你的身体……恢复能力超乎寻常。”
韩斐沉默地摸了摸肩头缠绕的崭新绷带,那股温热感似乎更清晰了。
他忽然开口,声音因久未说话而有些沙哑:“医生,我以后……能装假肢吗?”
医生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鼓励的微笑:“当然可以。等你伤口完全愈合,大概三个月后进行评估。现在的智能仿生义肢很先进,日常写字、吃饭、拿东西都没问题。当然,别指望用它去打篮球就行。”
“够了。”韩斐笑了,那是一种劫后余生的释然。
他朝一旁打盹的阿杰示意,让他把床头柜上那支早就没墨的圆珠笔拿过来。
阿杰睡眼惺忪地递过笔和一本空白的病历记录本。
韩斐用他那只从未承担过如此重任的右手,笨拙而坚定地握住笔,一笔一划,在纸上写下了三个字。
韩斐。
字迹歪歪扭扭,像孩童的涂鸦,但他却像完成了一件人生中最重要的大事。
他看着那三个字,又在后面补上日期:2024年6月14日,第一次用右手签名。
下午,苏青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