途中,他路过江心那座孤零零的石台,残破的石碑在风中矗立,碑上“止名,非止痛”几个字在晨光下依然泛着微光,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他停下脚步,走上石台,毫不犹豫地将自己流血的手掌按了上去,温热的鲜血瞬间染红了冰冷的石刻。
“爸,赵叔,还有所有我叫不出名字的人。”他低声呢喃,与其说是在告慰亡灵,不如说是在宣告自己的誓言,“今天,我不念你们的名字去守这座碑……我念你们的名字,是为了去拆了这座碑。”
夜幕降临,江面如墨。
八点十八分,分秒不差。
远方的江天一线处,传来雷鸣般的巨响,钱塘江大潮以吞天噬地的气势,轰然来袭。
几乎在同一时刻,藏身于水利局信号中继站的阿杰,刹那间,“活图”的全息投影爆发出刺眼的赤色光芒,仿佛整条钱塘江的血脉都被点燃。
江岸沿线,十三座锚点同时发出了低沉的嗡鸣,剧烈震动起来!
孝女渡,苏青的共感之力如同一根引线,瞬间引爆了积压百年的痛苦。
百名牺牲者的残念在“哀频段”的刺激下被彻底唤醒,他们临死前的绝望、不甘、被规则吞噬的无尽痛楚,化作一股无法形容的精神洪流,穿越地脉,凶猛地涌入“潮核”系统。
大闸主控室内,韩斐站在巨大的主控台前,在潮水拍击闸门的巨响中,他将流血的右手掌狠狠按在了冰冷的核心数据接口上。
他胸口的命门印记仿佛感应到了召唤,赤光暴涨,滚烫的能量顺着他的手臂涌入系统。
他闭上眼,高声念出了父亲笔记本上记录下的每一个名字:“韩江、赵铁生、李卫国、陈芳……”
每一个名字,都是一道催命符。
苏青的共感在此刻贯通了整条地脉,将那段“止水,非止人”的指令,随着“哀频段”的悲鸣,推至极限!
“警报!警报!核心过载!残念共鸣值超出阈值百分之一千!”刺耳的系统警报疯狂鸣响,主控室内的灯光忽明忽暗。
一道道由数据流组成的虚影——那些被称为“守碑人”的系统防御程序,试图在核心周围重组,却被那股由百人份的真实痛苦汇聚而成的洪流瞬间撕得粉碎。
刹那间,整个大闸脚下的江底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轰鸣。
一块不知沉寂了多少岁月的巨大石碑,竟缓缓从江心最深处升起,破开汹涌的波涛。
那古老的碑面上,原有的文字如流水般退去,浮现出几个全新的、闪烁着微光的大字:规则可焚,名不可灭。
韩斐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剧烈地喘息着。
胸口的命门印记灼烫得仿佛要将他烧穿,但他却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爸,你不用再喊疼了……”他对着空无一人的主控室轻声说,“这班,我不接,也不烧。”
话音刚落,那块巨大的石碑中央,竟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一道极其微弱、却又无比温暖的光芒从中射出,精准地照在了他的脸上,仿佛一声跨越生死的、极轻的回应。
阿杰的通讯器里传来他震惊的呼喊:“韩斐!‘水经图’在变!潮核的能量结构正在重组……天哪,所有锚点,都变成了‘读碑点’!”
苏青站在江边,感受着脚下地脉的律动,那狂躁的痛苦正在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肃穆而悠长的余韵。
她望着奔流不息的江水,低声说道:“从今往后,治水的,不再是死人……是记住死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