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浩荡的逆冲仅仅持续了三刻,江水便如退潮般骤然回落。
岩穴之外,被截断的瀑布轰然砸下,重新奏响雄浑的乐章,仿佛刚才那惊天动地的断流,不过是天地眨了一下眼。
一切又恢复了原样,只有洞壁上湿漉漉的水痕和空气中浓重的水腥味,证明着那不是幻觉。
阿杰浑身颤抖,手脚并用地从泥水里扒拉出自己的宝贝疙瘩。
那台特制的平板电脑外壳已经烧得焦黑,屏幕碎裂,却顽强地亮着主板上的一点微光。
他熟练地抽出两根细长的导线,一头接入主板上仅存的端口,另一头连上一个自制的简陋振荡器。
他将振荡器的探针深深插入脚下湿润的岩石缝隙,戴上耳机,闭上了眼。
他在尝试将这片地脉的震动,转化为可以被耳朵捕捉的音频信号。
耳机里先是一阵嘈杂的电流声,随即,一种沉重而规律的声音破开杂音,清晰地传了进来。
“咚……咚……咚……”那声音低沉、有力,带着一种来自洪荒的压迫感,像极了钱-~-~-~--塘江大潮来临前,由远及近的水底鼓鸣。
但阿杰仔细听了片刻,脸色却一点点变得惨白。
“不对……这不是潮声。”他摘下耳机,声音里带着无法抑制的惊恐,“这是心跳——而且,这个频率,跟韩斐的一模一样。”
韩斐闻言一怔,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
那里的命门印记虽已熄灭,皮肤光洁如初,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胸膛里,正有一股温热的暖流,随着耳机里泄露出的那“咚咚”声同步起伏、流转。
那一刻,他产生了一种荒谬而真切的错觉,仿佛自己不再是一个独立的个体,而是成了这条苏醒江河的脉搏。
“咳咳……”苏青挣扎着撑起半边身子,靠在湿冷的岩壁上。
她从腰间摸出一把锋利的匕首,用尽力气在岩壁上划下三道深深的裂痕,每一道都对应着曹娥江上游一个重要的支流入口。
“水……水不再听‘止’的指令了。”她的声音因脱力而沙哑,眼神却亮得惊人,“但它也没有乱来——你们看江面的漩涡,它们正在自动归位,像……像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重新排布水道。”
她一边说,一边死死盯着洞外恢复平稳的江面,瞳孔猛然一缩,仿佛意识到了什么更可怕的事情。
“不是手,”她喃喃自语,更像是在对自己说,“是记忆。这些支流的走向,这条主河道的姿态……是三百年前,大禹治水时的老河道。”
韩斐眯起眼,顺着她的视线望向江心。
果然,在宽阔的江面上,几处原本毫无规律的漩涡,此刻竟如同被无形的引力牵引,缓缓连成了一条流畅的弧线。
这条弧线正悄然扭转着主流水的方向,避开了一处险峻的暗礁,导向一个更为开阔的河湾。
整片水域仿佛一个刚从漫长梦境中醒来的人,正在舒展筋骨,回忆着自己最初、最本真的模样。
“我明白了!”阿杰突然一拳砸在地上,溅起一片泥水,脸上却带着一种茅塞顿开的狂喜,“‘守碑系统’根本就不是在控制水,它是在‘盖住’水本来的路!那些刻着名字的锚点,就是一颗颗钉子,把这条江的江脉死死地钉在三百年来固定的轨迹上!现在,韩斐烧掉了名册,等于拔掉了这些钉子,水……水它自己还记得该怎么走!”
他激动地翻开一直背在身后的防水包,从里面抽出一卷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陈旧图纸。
那是他父亲留下的遗物,一张几十年前的水利勘探图。
他飞快地将图纸展开,又从烧毁的平板里调取出逆流发生前他抢拍下的水纹照片。
两相对比之下,一个惊人的事实浮现在眼前:所有那些看似异常的逆流、漩涡和新出现的分流,其走向竟然与图纸上一张泛黄的夹页——一张早已失传的《禹迹水经》残卷——描绘的古河道完全吻合。
韩斐的目光落在残卷上一条被前人用红线重重划去的河道上,旁边标注着两个模糊的古字:“盲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