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盆里的火光舔舐着一张张冥纸,却烧得异常缓慢,仿佛每一缕青烟都在诉说着未尽的执念。
苏青的父亲苏老三就站在那盆火前,背影佝偻,海风吹动他破旧的蓝色渔夫夹克,却吹不散他周身的沉寂。
火光映在他的脸上,看不清表情,只有翻飞的灰烬在空中凝聚、飘散,每一片灰烬上,都清晰地烙印着两个字——韩斐。
尖锐的惊恐刺破了梦境的帷幕,苏青猛地从硬板床上坐起,胸口剧烈起伏。
借住的石屋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咸腥味,窗外是断桅湾凌晨时分特有的灰蒙蒙的天光。
她大口喘着气,试图将梦中那令人窒息的诡异场景甩出脑海。
视线无意间扫过床边的旧木桌,她的呼吸瞬间凝滞了。
桌上,静静地躺着一小撮细腻的、冰冷的灰烬。
那撮灰与她梦中所见别无二致,仿佛是从梦境里掉出来的实体。
一阵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她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尚未触及,就看到了灰烬中混杂着的一角焦黑的纸片。
那纸片的材质和泛黄的颜色,她再熟悉不过——那是三年前,韩斐的父亲在出海失踪后,韩斐从他遗物中翻出的那本航海笔记的一角。
苏青的血液几乎冻结。
那本笔记,她只在三年前见过一次,之后便一直由韩斐保管。
她从未带它来过断桅湾,更遑论在这间临时借住的屋子里烧过任何东西。
这撮灰,这片纸,就像一个无声的宣告,将昨夜的梦魇死死地钉进了现实。
天色微亮,苏青已经无法再躺下去。
她套上外套,几乎是逃也似地冲出石屋,凭着记忆深处的路线,独自一人走向早已倾颓的老屋遗址。
晨雾缭绕着残垣断壁,让这片废墟更添了几分鬼魅。
苏青一眼就看到了那张布满裂纹的旧供桌,桌上的香炉里,三根粗香燃尽了一半,香头已经冷却,显然是昨夜有人来过。
供品更是让她心头一震——两包红彤彤的辣条,一瓶拧开过但没喝完的玻璃瓶汽水。
那是韩斐高中时期最喜欢的零食,每次来她家,父亲总会备上这些,笑着看他们俩抢着吃。
是谁?是谁在用韩斐的方式,祭拜她的父亲?
她蹲下身,指尖拨开香炉底部的香灰,冰凉的触感传来。
灰烬之下,压着一枚古旧的铜钱。
她捻起铜钱,拂去上面的灰尘,一行深刻的小字撞入眼帘——癸未年守夜人。
癸未年,正是她父亲接下那个秘密任务的年份。
守夜人,这个词让她浑身一颤。
她终于彻底明白了,昨夜的一切都不是幻觉。
有人以她的名义,或者说是以她和韩斐共同的记忆为媒介,在这里举行了一场迟到的祭仪,替一位“亡者”上香。
而这位亡者,她的父亲苏老三,一个在官方记录中从未存在过的守夜人,正通过这场诡异的仪式,被某种力量重新忆起。
“青青!”阿杰焦急的声音从雾中传来,他快步跑到她身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信号检测仪,“你果然在这里。出事了,昨晚灯塔附近的江底声呐捕捉到了一段异常的震动频率,我分析了波形,和本地渔民祭江仪式上的鼓点节奏完全一致!”
苏青没有回头,只是将那枚铜钱攥得更紧。
阿杰喘了口气,继续说道:“但最奇怪的是时间!按照习俗,祭江仪式应该在今天中午举行,可那段震动,却在昨晚深夜就出现了,整整提前了十二个小时!那……正是你告诉我你做噩梦的时间!”
他看着苏青的背影,压低声音,说出了自己的推测:“我怀疑,不是有人在提前祭江,而是江脉本身……在模仿、在预演这场仪式。韩斐的意识可能还残存在江脉的某个节点里,他无法直接与我们沟通,只能借用这片水域集体记忆中最深刻的‘祭礼模板’,强行把被遗忘的守护者信息,重新‘录入’到江脉的系统里!”
苏青沉默了许久,海风吹乱了她的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