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斐的意识在无边无际的深蓝中漂流,那是一种比夜空更纯粹、比深海更静谧的蓝。
无数细碎的光点像有生命的星辰,在他周围缓缓流动,每一次擦身而过,都带起一阵若有似无的低语,那是江脉沉睡亿万年的呼吸。
他看见了那三十七个身影,他们并非静止,而是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在透明的导管中浮沉,形态各异,像是被瞬间冻结的火焰,燃烧的姿态被永恒地凝固下来。
他们的轮廓模糊,但韩斐能感觉到,那是一种混杂着痛苦、决绝与无尽疲惫的姿态。
就在他试图靠近其中一个身影时,一股不属于他的记忆洪流粗暴地冲刷着他的脑海。
视野被染上了暴雨的灰白。
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座古老的石坛上,脚下是冰冷湿滑的青石,刻满了繁复到令人眩晕的纹路。
雨水像鞭子一样抽打着他的身体,冰冷刺骨。
他的手,一只年轻而有力的手,正死死按在一枚嵌入石坛中央的古旧铜钱上。
耳边是无数人声嘶力竭的咆哮,声音被狂风暴雨撕扯得支离破碎,却汇成一个清晰无比的意志:“关!必须关掉它!再晚就来不及了!”
他想抬起手,身体却不听使唤。
一股源自这具身体本能的执拗,让他死死地按住铜钱,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
他的视线穿过无尽的雨幕,望向汹涌咆哮的江对岸。
那里,一个瘦弱的小女孩,穿着早已湿透的麻衣,正抱着一具冰冷的尸体放声恸哭。
那哭声微弱得几乎要被江涛吞没,却像一根最尖锐的钢针,刺穿了风雨雷鸣,扎进了他的心脏。
曹娥江的传说……原来起点是这样。
一瞬间,韩斐什么都明白了。
当年的守夜人首领,那个按住铜钱的男人,并不是不知道延迟关闭阀门的后果。
他只是在震天的“关阀”声中,听到了对岸那一声微弱的哭泣。
为了救那一个可能被失控江水卷走的小女孩,他犹豫了,延迟了那关键的片刻。
正是这片刻的仁慈,导致了江脉的彻底暴走,最终酿成了无可挽回的灾难,不得不以他自己和另外三十六位同伴的生命为代价,化作人柱,强行封印。
“我不是他们选定的救世主……”韩斐的意识在蓝光中低语,声音带着一丝自嘲和释然,“我是那个为了救一个人,可以搭上全世界的疯子。”
话音刚落,整个江脉空间毫无征兆地剧烈震颤起来。
四周流动的蓝光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疯狂地向他面前汇聚、压缩、凝结。
一个穿着老旧检修服的人影在蓝光中逐渐清晰,那是韩斐无数次在梦中和老照片里见过的,年轻时的父亲。
他的脸上还带着被江水浸泡过的苍白,眼神却锐利如刀。
“你妈走那天,你跟我说,要替她守着这潮水。”韩父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每一个字都透着江底的阴冷与沉重,“现在,潮要吞了所有人,你还要躲在后面吗?”
韩斐攥紧了虚幻的拳头,意识的波动让他周围的蓝光都紊含着怒意:“可我不想变成你们那样!我不想成为一个被刻在石碑上的名字,我只想活着回去!”
韩父没有再说话,只是缓缓抬起手,布满老茧的指尖轻轻划过韩斐的眉心。
那触感并不冰冷,反而像一小块烧红的烙铁,留下一道灼热的印记,瞬间便融入了他的意识深处。
与此同时,现实世界的溶洞内,苏青毫不犹豫地咬破了自己的食指指尖,鲜红的血珠迅速渗出。
她眼中闪烁着决绝的光芒,按照记忆中那古老而禁忌的仪式,将带着自己鲜血的手指,重重按在了主控台下方一个极其隐秘的凹槽里。
那枚她一直贴身收藏的铜钱,恰好嵌入其中。
“咔嚓——”
地面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机括声,一道裂缝以主控台为中心蔓延开来,露出一块与地面材质截然不同的石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