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裹挟着腥咸的水汽,如同无数根冰冷的针,刺向滩涂上每一个活物的皮肤。
韩斐高举着那本染血的笔记本,手臂稳如磐石,仿佛他举起的不是几页纸,而是一座无形的丰碑。
他的视线穿透了昏暗的天光与弥漫的雾气,死死钉在海面上那个由逆流漩涡构成的巨手轮廓上。
那只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下,静静地悬于大闸主控塔上方,既不拍落,也不消散,像一个来自远古的审判姿态,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也就在这时,他体内那条已经变成江脉的右腿,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剧烈的抽搐。
那不是受伤的刺痛,也不是肌肉的痉挛,而是一种奇异的“共鸣”。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腿骨中那异变的脉络,正随着海面巨手的轮廓产生同频率的搏动,仿佛那巨手的每一根指骨,都与他血脉中的某一段节律遥相呼应,彼此牵引。
一个惊人的念头在他脑海中炸开:这只手不是为了攻击,不是为了毁灭。
这是“伸手”,它在等待一个回应,一个交接。
“它签了名……”韩斐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破碎,却异常坚定,他头也不回地对身侧的苏青低语,“可签名要有回执。它在等我伸手。”
苏青的注意力却被另一件事牢牢吸引。
她的目光穿过韩斐,落在他们脚下那片不断传来金属咬合声的滩涂上。
那声音越来越密集,像是地底深处有一台生锈亿万年的巨型机器正在艰难地重新启动。
她猛地蹲下身,从那个盛放着祭品的“承言圈”中,一把抓起那块刻有“潮汐核心”的金属铭牌。
就在刚才,铭牌的背面还是一片锈迹斑斑的空白,可现在,借着灯塔微弱的光芒,她看到上面竟浮现出一行行由细密水痕组成的古老文字。
“共行者,立契于血,承责于身。”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苏青的瞳孔。
她几乎是瞬间就想起了守护者代代相传的古训:“名启则契动,契动则身祭!”这句话的意思是,一旦你呼唤了它的真名,契约便会启动;而契约一旦启动,就必须以活人的身体作为祭品和载体!
“不能应!”苏青脸色煞白,一把死死拽住韩斐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韩斐,你听清楚!这‘共行’不是我们理解的合作,这是绑定!是一种最原始、最霸道的生命链接!你一旦回应,江脉受到的所有损伤都会转移到你身上,它的愤怒将直接决定你的生死!你会成为它在陆地上的人形容器!”
韩斐却没有被她的话动摇。
他反手握住苏青冰冷的手腕,力道沉稳而有力。
他的目光依旧锁着远方的巨手,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宿命感:“我爸当年没有逃,你放他进去,不也是相信他会接住这一切吗?现在轮到我了。”
与此同时,趴在地上的阿杰有了惊人的发现。
他的耳朵紧紧贴着汞震感器冰冷的铜管,清晰地“听”到滩涂下方的震动频率正在发生改变。
那原本混乱狂暴的震动,此刻正以一种极其缓慢却不容置疑的趋势,向着韩斐的呼吸节奏无限靠拢。
每一次同步的尝试,都会多出一丝微弱的杂波,就好像沉睡的江脉正在用最笨拙的方式“模仿”韩斐的生命体征,在一次次的试错中学习如何成为一个“人”。
它在学习韩斐!
阿杰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双眼赤红。
他疯了一样冲到灯塔外,从废料堆里抓起一张备用的镀锌铁皮和两根早已废弃的避雷针。
他用尽全身力气,将铁皮卷成一个粗糙的喇叭状,用绝缘胶带将它和两根避雷针疯狂缠绕在一起,做成一个简陋到可笑的原始声波放大器。
他将喇叭的一头死死卡在汞震感器的铜管出口,另一头则精准地对准了滩涂中央祭坑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