喉咙深处滚出的却不是他预想中的示警,而是一段沉闷、怪异的低鸣。
那音调扭曲而悠长,带着水底深处的空旷回响,竟与片刻前那股逆流而上的潮声分毫不差。
韩斐的瞳孔骤然收缩,惊恐像一只冰冷的手扼住了他的心脏。
他下意识地捂住嘴,试图将这不属于自己的声音堵回去,可指尖传来的却是声带持续高频震动的触感——不是他在发声,是有什么东西盘踞在他的喉骨里,借着他的身体作为共鸣腔,向外“广播”着未知的讯息。
“别动!”阿杰的吼声把他从呆滞中震醒。
他一把将韩斐拽到身边,粗暴地扯下自己的耳机,将其中一端死死按在韩斐的颈动脉上。
耳机线连接的便携频谱仪屏幕上,一道诡异的叠加波形瞬间显现。
下面一层是韩斐因恐惧而急速攀升的心跳基频,稳定而剧烈;而覆盖在上面的,却是一段异常清晰、富有节奏的序列,那波峰波谷的起伏,赫然是竹竿敲击地面的序列码。
“妈的……它在用你当信号塔!”阿杰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苏青的目光则死死钉在她刚刚从《禁契录》中翻出的最后一张残页上。
那泛黄的纸张边缘已经残破,中央却用朱砂绘着一幅诡异的图示:一个完整的人影,正从中间分裂开来,一半凝实,一半虚幻,如同水中的倒影正在挣扎着爬出水面。
图示旁,是四个触目惊心的古篆——言出非我。
她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沙哑:“《禁契录》里说,真正的承言者,从不会‘使用’静潮,而是会慢慢变成静潮的一部分。每一次你以为是你在主导那三秒钟的言灵,现实中的你就被剥离一分,影子里的那个‘你’就会强大一分。直到最后,开口说话的还是你,但替你拿主意的,是地脉。”
地脉……这个词像根针,刺入阿杰混乱的思绪。
他猛然想到了什么,双眼赤红,一把撕开自己胸前的T恤,露出一道狰狞的旧疤。
那是一片树枝状的淡红色灼痕,从他左胸一直蔓延到肩胛,是去年在水电站被雷击中留下的永久印记。
“你妈死前也是这样!”他冲着韩斐嘶吼道,声音里带着压抑已久的痛苦和恐惧。
“她总说打雷的声音太吵了,盖过了地下的声音,她得用歌把它压住——可后来住在山下的邻居告诉我,那天晚上的暴雨里,我妈根本不是站在院子里唱摇篮曲!她唱的是一段谁也听不懂的调子,又高又尖,根本不像人声!”
阿杰像是要印证自己的猜想,颤抖着从口袋里摸出一支口琴。
那是他母亲留下的遗物。
他红着眼,将口琴凑近韩斐的耳边,吹出了母亲生前最常哼唱的那段摇篮曲的起始音。
仅仅是三个音符,韩斐的喉咙便像是被无形的线缆猛地抽紧,发出一阵剧烈的、不受控制的抽搐。
那股盘踞在他体内的力量似乎被这段熟悉的旋律所触动,试图模仿,却又因记忆的残缺而陷入混乱的痉挛。
“看到了吗!”阿杰绝望地大喊,“它已经在用你的记忆伪装成你了!它在学习,在拼凑一个完整的‘韩斐’!”
冰冷的汗水瞬间浸透了韩斐的后背,他蜷缩在地上,剧烈地喘息着。
阿杰的话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记忆的迷雾。
他忽然想起了父亲那本破旧笔记本的扉页上,用钢笔用力刻下的一句警告:“每说一次,影子就多留一秒。”
原来那不是比喻,不是告诫,而是血淋淋的实录。
每一次使用言灵,都是在向那个盘踞地下的未知存在献祭自己的一部分。
抵抗是没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