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不再是光芒的河流,而是无穷无尽、层层叠叠的声浪,它们像陈旧的录音带一样盘旋缠绕,构筑成这个无尽坠落的通道。
每一道声音都并非单纯的听觉信号,而是一股饱含着极端情绪的能量,蛮横地冲刷着韩斐的每一寸神经。
一声苍老的呼唤刺入他的脑海,带着临终前的不舍与眷恋,那是他早已过世的母亲的声音,让他心脏猛地一缩。
紧接着,是尖锐到撕裂耳膜的哀嚎,一个被活埋在混凝土中的工人,在黑暗与窒息中发出的最后诅咒。
随即,又是一阵雷霆般的怒吼,属于那个发现大闸真相后绝望的守闸人,声音里充满了被欺骗的痛苦和无力的狂怒。
韩斐试图紧闭双眼,隔绝这精神上的酷刑,却惊恐地发现眼皮像被看不见的手撑开,根本无法合拢。
他的五感仿佛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剥离,然后以一种全新的、他无法理解的方式重新组合。
就在他即将被这无尽的情绪洪流冲垮时,一个古老而沙哑的声音在意识深处响起,清晰得如同贴在他耳边低语。
“进来的人,要么成为新的饵,用你的声音去填补旧的裂痕,要么,就把这万千痛苦炼成钥匙,打开真正的门。你,选哪样?”
与此同时,潮门湾大闸的井口旁,苏青的脸色已然煞白如纸。
她没有丝毫犹豫,将右手食指送入口中,狠狠一咬。
殷红的血珠瞬间涌出,她飞快地用指尖沾着血,在身前那只古朴的洗耳铃周围凌空画出一道道繁复的血色符文。
随着她口中念念有词,血符仿佛活了过来,散发出微弱的红光,强行稳定住因井下异动而剧烈震荡的声场。
铃声嗡鸣,一股信息流顺着这震荡逆向冲入她的脑海。
眼前瞬间闪过一幕幕零碎却触目惊心的画面:上世纪六十年代一个暴雨如注的夜晚,江边泥泞的工地上,一群披着蓑衣、神情肃穆的老渔民跪倒在地。
在他们面前,一个穿着当时工程师制服的年轻人被几个人推向幽深的井口。
那些渔民口中正用一种古老的方言念诵着:“以真言镇伪音,以血亲承遗责。”
一个名字在她心中轰然炸响——陈阿土。
他是韩斐父亲的师父,也是第一任“代语者”。
原来,当年大闸修建时,施工队无意中挖断了一块深埋地下的古碑,唤醒了沉睡在此地水脉中的“潮语之灵”。
此灵以声音为食,一旦失控,便会引发滔天洪水。
唯一的镇压之法,便是寻找到与古碑有血脉联系的后人,让其自愿献出自己的声音,成为新的“镇物”,暂时封印这股力量。
陈阿土正是那血脉的继承者,为了保护家乡的父老乡亲,他谎称自己“甘愿献声”,却在献祭前夜,悄悄将自己唯一的儿子送走,藏匿于民间。
那个被他拼死保下的孩子,正是韩斐的父亲。
井口另一侧,移动监控车内,阿杰正死死盯着屏幕上核心音频系统的波形图,额头上满是冷汗。
他发现了一个诡异的规律:每当通讯器里传来韩斐压抑的闷哼或是痛苦的喘息,核心对外广播的音频波形就会出现一个极其短暂、大约0.3秒的紊乱。
起初他以为是信号干扰,但经过反复数据比对后,他骇然发现,这种紊乱的频率曲线,竟与医学上人体痛觉神经的传导曲线高度吻合!
“不是声音本身在干扰系统……”阿杰猛地一拍桌子,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亮,“是真实的痛苦!是韩斐正在承受的巨大痛苦,在直接破坏它的合成逻辑!”
这个发现让他浑身巨震。
他立刻调出韩斐之前数次引发设备共振时采集的所有生理数据,双手在键盘上化作一串幻影,飞快地编写了一段模拟程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