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幽光并非来自任何血肉之躯，而是从一具庞大的人形机械眼眶中射出。
这具机械傀儡足有三米高，周身由锈迹斑斑的黄铜与黯淡的钢铁拼接而成，关节处裸露着粗大的齿轮和液压管线，胸口嵌着一个巨大的玻璃罩，里面是已经停止转动的复杂钟表结构。
它像一尊沉默的守门神，挡住了前路，而那首用钱塘方言吟唱的童谣，正是从它胸腔内一个老旧的扩音器里发出来的，带着电流的嘶嘶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韩斐立刻将父亲拉到身后，手中的炭条被他捏得更紧，这几乎是他此刻唯一的武器。
苏青却对他摇了摇头，她的脸色因失血而愈发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她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那具傀儡，最后指向他们脚下仍在轻微震动的地面。
她的意思是，这东西不是用来看的，也不是用来打的，而是用来“听”的。
“是《潮神祭》……”韩建国的声音里充满了惊恐与难以置信，“是六十年代钱塘江边哄孩子入睡的歌谣，也是每年祭祀潮神的专用曲。歌词说……潮水来了，乖囡别怕，闭上眼，潮神会带你回家……”他的身体抖得像风中残叶，“‘归江’，原来‘余者归江’是这个意思！他们被潮神带走了！”
“不，”韩斐断然否定，他的目光死死锁定着傀儡胸口的钟表，“这不是神话，爸，这是一个系统，一个用童谣做外壳的识别程序！‘声不同频，骨不留痕’，这句警告还没失效。它在测试我们，就像刚才的台阶一样。”
嗡——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傀儡胸腔的扩音器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噪音，童谣声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单调的低频共鸣，那声音仿佛来自地心深处，与他们脚下地面的震动频率完全一致。
在这股声波的冲击下，韩斐感到胸口发闷，韩建国更是踉跄一步，几乎跪倒在地。
只有苏青，她非但没有露出痛苦的表情，反而闭上了眼睛，侧耳倾听，嘴角甚至勾起一抹奇异的微笑。
她猛地睁开眼，用尽全身力气对韩斐比划着手语，动作急促而坚定：“它在问，我们是谁。三种声音，三种身份，回答错误，地面会把我们碾碎。”
三种身份！
血脉之声，见证之声，舍弃之声。
韩斐瞬间明白了。
这不仅仅是开门的钥匙，更是贯穿整个第三十八区的身份认证。
“爸！”韩斐扶住父亲，“你还记得守闸人的誓词吗？不是入职时念的那些，是第一批守闸人，‘归言堂’建立时的誓词！”
韩建部浑身一震，浑浊的他看着眼前的傀儡，又看了看儿子坚毅的脸，仿佛回到了自己年轻时第一次站在这禁忌之地门前的时刻。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因岁月而佝偻的脊背，用一种混合着悔恨与决绝的语调，一字一句地诵读起来，他的声音苍老而洪亮，盖过了那沉闷的低频共鸣：“我，韩建国，第三代守闸人，以钱塘江为证，以我血为誓。身为言者，我见证潮起潮落，镇守此地安宁，直至江水枯竭，或我身腐朽。此为，见证之声！”
他的话音刚落，那具傀儡眼中的幽光明显闪烁了一下，胸口的钟表指针微不可察地动了一格。
紧接着，苏青向前一步，站到了韩建国的身旁。
她咳出一口血沫，却毫不在意。
她没有说话，只是张开嘴，从喉咙深处发出一种奇异的低鸣。
那声音不属于人类的任何一种语言，更像是一种原始的共振，频率竟与脚下大地的脉动、与傀儡发出的低频声波完美地契合在了一起。
她的身体随着这声音轻轻摇晃，仿佛成了一座连接人与地脉的桥梁。
鲜血从她嘴角不断溢出，但她的鸣声却越来越稳，越来越纯粹。
这是她作为前守护者，彻底舍弃“言语”，拥抱“真实之声”的宣告。
这是，舍弃之声！
傀儡眼中的光芒变得柔和，巨大的金属身躯发出了齿轮咬合的轻响。
现在，轮到韩斐了。
他该说什么？
他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