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韩斐倒下,他们的声音将永远被江水淹没,再也无人能够打断这千年不变的潮律。
“啊——”苏青突然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双手死死捂住耳朵跪倒在地,两道鲜红的血丝从她的鼻腔缓缓渗出。
她并非听到了声音,而是“感知”到了那些石像绝望意念的集体共鸣,那股信息洪流几乎要冲垮她的神志。
她抬起头,沾着血的手指疯狂地打出手语:……断舌者……继火者……不可言,不可逃……它们在求你!
求你继续烧下去!
就算变成哑巴,也要把话说出去!
韩斐懂了。彻底懂了。
他猛地撕下自己早已破烂的衣襟一角,动作笨拙却异常坚定地将父亲那块心脏结晶,紧紧绑在了自己左腕深可见骨的伤口之上。
刹那间,一股灼热的暖流从结晶中涌出,逆着他冰冷的血管悍然冲向上臂。
那条焦黑坏死的手臂竟微微颤动了一下,仿佛有枯死的生命力正在回流。
这不是复活,这是“共感”!
当继承者选择以相同的代价去承受苦难时,逝者的残念便能短暂地借用他的身体,发出最后的声音。
他俯下身,用颤抖的右手抓起地上最后一截被江水浸透的炭条残骸,毫不犹豫地蘸着自己刚刚咳出的鲜血,在赤裸的胸膛上,画下了一道与焚言术截然相反的逆符。
做完这一切,他迎着那足以压垮山岳的磅礴威压,一步,一步,走入了冰冷的江水中。
每当他的脚落下,脚下的波涛便会瞬间冻结成诡异的红褐色冰晶,那是他的血液与钱塘江的潮水混合后,在某种规则下瞬间凝固的痕迹。
当他走到距离巨浪人影仅剩三十步之遥时,前方的江面突然毫无征兆地向下塌陷,形成一个深不见底、疯狂旋转的漏斗漩涡,仿佛通往地狱的入口。
韩斐眼中没有丝毫畏惧,他纵身一跃,主动投入了那片混沌的黑暗之中。
在身体被漩涡卷入的瞬间,他高高举起那截饱饮鲜血的炭条,用尽全身最后的气力,从撕裂的喉咙中嘶吼出一段支离破碎、不成曲调的长吟。
那不再是简单的四个字。
那里面混杂着童年记忆里父亲在江边哼唱的古老号子,有老陈在磁带里留下的嘶哑遗言,更有他高考作文里写给父亲、却从未寄出的那一段独白。
声音未落,他的声带便彻底崩裂,一股鲜血从口中狂喷而出。
然而,那血雾并未散开,而是在空中凝聚成一道肉眼可见的赤色音轨,如一道划破黑暗的闪电,精准无误地击中了巨浪人影的核心。
轰——
撑天拄地的巨浪轰然炸散,化作亿万吨江水倾泻而下。
而在那水构的身影彻底消散前的最后一瞬,那张模糊不清的脸庞,竟朝着韩斐坠落的方向,微微地、几不可察地,颔了颔首。
像是一种认可,又像是一种解脱。
与此同时,韩斐的身体被漩涡彻底吞噬,急速向着漆黑的江底沉去。
冰冷的江水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剥夺着他肺里最后一丝空气。
意识模糊之际,他仿佛听见无数个细碎的、来自远古的低语,从江水的每一个角落传来,汇入他的脑海。
……你说的……我们都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