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落下,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下一瞬,韩斐脚下坚实的祭坛废墟连同周围数丈的地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大地之上硬生生撕扯下来,猛地向上翻卷抛飞。
碎石、泥土、断裂的钢筋混合着江水,化作一场毁灭性的风暴。
韩斐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撞在胸口,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数米外的泥泞之中。
剧痛从左臂传来,那道被焚言术反噬的旧伤应声撕裂,焦黑的皮肉外翻,几点炭条燃烧后的残渣从溃烂的伤口深处剥落。
诡异的是,这些指甲盖大小的黑色颗粒一接触到潮湿的空气,竟“噗”地一声自燃起来,化作一缕缕飞灰,带走他臂膀上最后一丝热量。
韩斐咳出一口混着泥沙的血沫,挣扎着抬头望向江心。
那尊由万顷江水凝聚而成的披甲人影依旧矗立,轮廓与传说中那位吴越治水官的画像有七分相似,可当韩斐的目光聚焦在其肩甲处时,心脏骤然一缩。
那肩甲上繁复的纹路,在水光的折射下,竟与海隆集团工地上那些安全帽上的徽记隐隐重叠。
那不是巧合,更像是一种古老的意志在被现代的贪婪扭曲、侵蚀后,重新塑造出的畸形模样。
一只冰凉的手搭上了他的肩膀,苏青不知何时已扑到他身边,脸色惨白如纸。
她的指尖刚刚触碰到地面,便如同触电般剧烈颤抖起来,随即在韩斐眼前打出了一连串急促到近乎痉挛的手语:它不是来选继承人的……它是来收“违约者”的命!
韩斐瞳孔收缩,苏青的手语继续飞快比划着:你烧了它的喉,在它的规则里,等同于当众撕毁了契约书。
它必须杀了你,用你的死亡来重新确立它的威严!
韩斐咬紧牙关,强撑着半坐起身。
每一次呼吸,都像有无数细小的刀片在刮擦他撕裂的声带,喉咙里满是浓重的血腥味。
他下意识地摊开手掌,那块父亲留下的心脏结晶依旧温热,但内部循环的那句“儿子……走”的微光,已经变得断续模糊,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就在这时,一个被遗忘的画面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他忽然想起了夹在父亲那本破旧工作笔记里的一张泛黄照片。
照片上,年幼的自己站在一座巨大的水闸边,父亲蹲在一旁,指着波涛汹涌的江面,似乎在讲解着潮汐的规律。
而在他们身后,一座饱经风霜的石碑上,刻着半句被岁月磨损的残文:“言尽则潮退,血竭则令止”。
言尽……血竭……
韩斐浑身一震,一个颠覆性的念头让他如遭雷击。
所谓世代相传的“治水号子”,根本就不是什么操控潮水的神秘咒语!
那是一代代守闸人用自己残缺的身体和嘶哑的喉咙,向这不公的天地,向这冷酷的契约发出的“抗议书”!
父亲不是在教他如何控制潮水,而是在教他如何呐喊!
仿佛是回应他的醒悟,江心的巨浪人影缓缓抬起了另一只手。
霎时间,它身前的江面轰然炸开,十二道粗壮的水柱冲天而起,如囚笼般林立。
每一道水柱的核心,都禁锢着一尊古老的守闸人石像。
那些石像的面容因极致的痛苦而扭曲,嘴部夸张地裂开,保持着无声呐喊的姿态。
他们不是敌人,他们是被那份该死的“契约”活生生钉死在钱塘江潮脉中的囚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