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他用指腹蹭过照片上的人影,“你儿子在上面守着核心,我替你守下面。”
排水廊道的墙面上刻满了编号,那是六十年代施工队留下的责任铭牌。
陈工的手电光照过“周伯言·结构组”几个凹进去的字迹,指腹蹭过那些被岁月磨平的棱角——当年他们就是在这里,用钢钎一下下凿出这些名字的。
水声在廊道里放大,他加快脚步,胶鞋踩在水里发出“噗叽”的声响。
泄洪阀室的门在廊道尽头。
陈工推开门,潮湿的风裹着更浓的水腥味扑过来,七组手动平衡阀像七根黑色的柱子立在黑暗里。
他摸向最近的阀门,金属手柄上全是水,滑得握不住。
“三组……不,两组就够。”他咬着牙转动阀门,锈死的金属发出刺耳的尖叫,每转半圈都要停下来喘口气。
塔顶的韩斐突然感觉震动减弱了。
他立刻撑起身体,逆符的灼痛让他眼前发黑,但手指仍在机械地拆解对讲机残骸。
扬声器磁铁被扯下来时带着焦糊味,警报灯的闪光模块在他掌心发烫。
他用胶带把两样东西绑在一起,每三十秒按一次开关——这是他和陈工约好的“心跳信号”,长亮代表危险,短闪代表安全。
第一次闪光后,他数到三十。第二次闪光后,数到三十。第三次……
没有回应。
韩斐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
他拖着麻木的双腿爬到观测窗前,雨水在玻璃上划出模糊的痕迹。
泄洪渠出口方向,一盏本该关闭的检修灯突然亮起,昏黄的光在雨幕里像一颗将熄的星。
他盯着那盏灯,数到一百八十秒——正好三分钟。
“老陈……”韩斐的喉咙动了动,发不出声音。
他想起今早陈工往他兜里塞了块巧克力,说“年轻人扛饿”;想起三天前陈工蹲在图纸前,用铅笔圈出泵房的位置,说“这里要是塌了,闸体得歪半米”;想起半小时前陈工拍他后背,说“小韩,你父亲要是看见你现在这样,得骄傲死”。
检修灯缓缓熄灭,像有人轻轻吹灭了蜡烛。
韩斐的指甲在玻璃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他转身抓起地上的信号装置,最后一次按下开关——七次短促的闪光,那是陈工教他的“我在”暗号。
但回应他的只有雨声,和大闸越来越清晰的骨裂声。
逆符的灼痛突然蔓延到整条手臂,他低头看见血痕已经爬上了手腕。
但此刻他的眼里没有恐惧,只有某种近乎平静的决绝。
他摸出兜里的父亲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那里画着核心的结构图,旁边是父亲的字迹:“如果有一天你来到这里,请记住,大闸的脊梁不是混凝土,是人。”
观测塔外,第三波潮峰的轰鸣已经清晰可闻。
韩斐撑起身体,逆符的金光在雨幕里若隐若现。
他望着泄洪渠方向,那里的黑暗中,陈工最后关闭的阀门正在沉默地抵抗着潮水。
而他知道,属于他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他拖着几乎麻木的双腿,走向观测台的电梯井。
那里有最后一条通往核心的路,也是最危险的路。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在地面溅起细小的水花,而逆符的灼痛,此刻竟成了他最清晰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