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叶子贴在铭牌前的石缝里,江风穿堂而过,叶尖轻轻颤动,投在岩壁上的影子跟着抽搐——那不是普通的晃动,是他用断裂的神经末梢,把全身的痛觉转化成的微幅震动,顺着岩层传到了江底。
咚。
地底传来闷响,像有巨人在敲鼓。
韩斐眼前发黑,却强撑着抬头。
江心的涡流突然扩张,原本顺时针旋转的水纹猛地顿住,转而逆时针撕开一道缺口——曹娥江的支潮倒灌了。
那是不该在此时出现的潮水,却像长了眼睛,精准拍在钻探船侧舷。
船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倾斜角度超过三十度。
韩斐看见震荡弹的金属外壳从甲板滑落,在水面砸出个白浪,接着被漩涡卷得没了影。
他笑了,笑得全身发颤,血从七窍涌出来,在脸上流成歪歪扭扭的河。
体温在流失。
他瘫倒在铭牌前,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慢,像老座钟快停摆时的滴答。
可就在意识即将涣散之际,胸口的逆符突然不再灼烧,反而泛起温润的热,一下一下,像在回应谁的召唤。
他摸了摸胸口,金纹在皮肤下若隐若现,连带着血液都开始发烫。
小斐。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韩斐努力睁眼看,却只看见一片模糊的白。
那是父亲的声音,带着点工程图纸的油墨味,和记忆里一模一样。闸心不是钢筋混凝土。声音说,是守潮人的骨头。
他想应,却发不出声。
但没关系,大闸在震,逆符在跳,江底那团幽蓝的光已经升得很近了。
他看见那光里有影子在动,像很多人,穿着褪色的工装,戴着安全帽,手里拿着图纸和扳手——是当年建大闸的工人,是陈工,是父亲。
他们都在笑,像当年合龙时那样。
盲渠外的潮水还在轰鸣,大闸的钢筋还在嗡鸣。
韩斐闭上眼,最后攥紧了那片浸血的乌桕叶。
他知道自己没赢在力气,赢在了被记住——大闸记住了他,潮水记住了他,那些在江底沉睡的守潮人,也记住了他。
当第三波主潮最终撞上大闸时,整座建筑发出一声绵长的嘶吼。
有人在岸上看见,闸体顶端的混凝土块簌簌掉落,可那些钢筋却像活了一样,彼此交缠成网,硬是把即将倾塌的结构又撑了三分。
更有人说,在潮头最高处,看见一道模糊的影子,穿着破洞的T恤,手里攥着块发光的铜牌,正对着江底微笑。
而在百米深的江底,那块刻着古老文字的石碑,终于完成了最后的转向。
碑身上的水痕缓缓流动,显露出新的刻痕——不是谁的名字,是一道波谱图,和韩斐此刻的心跳频率,分毫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