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斐的目光扫过墙面。
一张泛黄的合影挂在显眼处,照片里父亲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胳膊搭在旁边渔民肩上,每个人脸上都沾着泥点,却笑得比江潮还亮。
照片背面的字被水浸得模糊,勉强能认出“潮心守约者一九八七”。
“你爹周工啊,”老渔民往灶里扔了把干海草,火星噼啪作响,“当年防波工程出问题,是他带着我们这些老守潮人用土办法堵的管涌。这屋子他住过三个月,床板下还留着半盒红梅烟。”
韩斐的手不自觉摸向颈间——逆符还在,只是表面多了道新刻的小字“继任者·韩斐”,刻得歪歪扭扭,像用指甲硬划出来的,却比任何公章都重。
“铭牌没跟着闸塌。”老渔民像是看出他想问什么,用筷子敲了敲桌上的搪瓷缸,“救援队今早去的,说那铜牌子嵌在岩壁上,周围全是血,看着像拿命粘上去的。有小年轻想摘,被我拦了——守潮人的东西,认主。”
韩斐突然想起什么,掀开被子要下床。
老渔民骂了句“不要命”,却没拦他。
他踉跄着走到门口,江风裹着咸湿的气息扑进来,远处大闸旧址被警戒线围得严严实实,几个穿制服的人正对着岩壁拍照。
“我们修的是钢筋水泥,他们守的是命。”
熟悉的声音从人群里传来。
韩斐眯起眼,看见个两鬓斑白的老专家举着话筒,眼眶发红,“现在闸倒了,可看看那块铜——它比任何时候都亮。”
岩壁上的青铜铭牌在阳光下泛着暖光,那些被血浸透的旧纸条还塞在缝隙里,“我在这”三个字被江水冲得淡了,却依然清晰。
韩斐望着它,突然抬起手,用手语对着虚空比了个“爸”,又比了个“我签了”。
风掀起他的衣角,露出腿上裹着的纱布,渗出的血把白布染成暗红。
数日后,江面上的风波平息了。
渔民们划着船经过大闸旧址,总看见一圈环形涟漪静静浮在水面,不管东南风怎么吹,都不散不乱。
有晚归的孩童说,夜里看见礁石上坐着个跛脚少年,手里捏片红叶,江水漫过他的脚踝,他却像座小闸似的,纹丝不动。
“守潮人换班了。”老人们摇着蒲扇叹气,“只是这次,连身子都没留下。”
而在省档案馆的地下资料库,一盏台灯悄悄亮起。
泛黄的《防波工程守则》被翻到首页,钢笔字在灯光下泛着墨香:“当人愿以身为锚,潮自归位。”
韩斐蜷在渔屋角落的草席上,腿伤处的腐肉泛着青黑,每动一下都有脓液渗出来。
他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逆符在掌心发烫,像块烧红的铁。
老渔民端着药碗进来时,他正盯着墙上父亲的照片,喉咙里发出含混的音节——像是在念什么誓言,又像是在喊一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