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重写,也没有烧掉那页纸。
韩斐知道,那不是幻觉,而是某种迟来的回应。
他轻轻合上笔记本,走到窗前,望向远处被晨雾笼罩的大闸轮廓。
昨晚那三短一长的叩击声,此刻仍在他耳膜深处回荡,那声音不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倒更像是从他自己的心跳里直接长出来的。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向左臂,那支融合扳手嵌入皮肤的接口处,一圈复杂的血管图腾正以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速度缓缓蠕动,如同无数细小的根系在血肉的土壤下暗中延伸。
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击中了他,让他瞬间记起了父亲日志里那句潦草的笔记:“修闸的人不怕死,怕的是工具忘了主人的手温。”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读懂了这句话的含义。
这支代代相传的扳手,它所认可的从来不是什么血脉传承,而是持握它的人,那颗心脏里燃烧的火焰,是否与它达到了同一个频率。
与此同时,大闸主控室内,小吴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正反复比对着地下九层核心区的热力图谱,一串微弱但极有规律的数据让他心生不安。
在过去的十二个小时里,核心区的温度虽然上升幅度极小,但其节奏稳定得令人发指,呈现出一种脉冲式的递增。
每三分钟,温度便会轻微跳动一次,这个频率,与排淤通道入口处那块老式水位计的摆动频率完全吻合——而那台设备,早在二十年前就该被列为报废品了。
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
他立刻调出闸外泥滩的高清监控录像,将时间倒回至昨夜退潮之后。
在反复播放和放大细节后,他终于在湿润的泥地上发现了几道极其细微的划痕。
这些划痕呈放射状分布,而它们的中心点,正是不久前韩斐发现安全帽的那个检修井盖——也是当年韩工失踪时,最后停留的位置。
“不对……”小吴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后背渗出一层冷汗,“有人没走!他们用‘假被困’做幌子,是为了掩护真正的渗透!那个李铮,他说的每一个字可能都是在演戏!”
话音未落,他面前的终端屏幕上突然弹出一个警告窗口。
一条加密信道自启记录赫然在列,信号来源竟是早已废弃的C区泵站里一台备用继电器。
传输的内容是没有任何信息的空白帧,但帧率却被死死锁定在每秒7.3次。
小吴的瞳孔骤然收缩,这个数字他再熟悉不过了,这是大闸初建时期,老工程师们用来人工校准设备同步的节奏,在他们的行话里,这被称为“铁锤呼吸”。
韩斐接到小吴的紧急通讯后,几乎是瞬间就冲到了C区泵站。
生锈的检修铁板在他一脚之下应声而开,一股陈腐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没有丝毫犹豫,跳入下方的电缆沟,手电光束扫过,果然在一堆废弃的线缆中发现了一个伪装成排水模块的信号转发器。
转发器的外壳上贴着一张已经泛黄的纸质标签,上面用油墨笔写着一个编号:“K504”。
这个编号让韩斐的心脏猛地一沉,这是当年第五位血契工程师的代号。
他蹲下身,伸出左臂,让融合扳手的尖端轻轻触碰设备冰冷的金属外壳。
就在接触的刹那,他手臂内的血管图腾仿佛被点燃,一股灼热的“心火”顺着扳手窜入设备内部。
他的眼前瞬间闪过一幕破碎的残影:一名穿着老式工装的男人,正跪在一条幽深的隧道尽头,他的双手死死抵住一道正在缓缓闭合的巨大铁门,嘴里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着:“不能让它醒来……”
画面一闪即逝,但韩斐左臂上的融合扳手表面,那些古老的裂纹中竟渗出了一丝微弱的金线。
这金线如活物般自动缠绕上转发器的天线。
韩斐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想借死人的频率,来骗活人的工具?”他低声自语,“可这些老家伙……只听自己人的话。”
他没有拆毁这台设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