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吴猛地抬头,死死盯住控制台屏幕上瞬间变成雪花点的信号源,几秒后,一串乱码般的错误报告刷满了整个界面。
他身后的技术员们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有人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仿佛那电流能穿透屏幕击中他们。
整个密室在尖啸过后陷入了一种更加彻底的死寂,只有那台煤油炉的火焰还在不知疲倦地跳动着,将几个年轻人脸上混杂着震惊与敬畏的神情照得忽明忽暗。
韩斐没有看屏幕,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那把被炉火映得通红的梅花扳手上。
直到扳手因温度下降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哒”声,恢复了原位,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们……他们的设备全烧了。”小吴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转过头,看着韩斐的眼神彻底变了,“你怎么知道……这艘船本身就是个陷阱?这不在任何一份图纸里。”
韩斐走到炉边,伸手感受了一下余温,炉体上那行“K3修过17次”的刻痕在他的指尖下格外清晰。
“我父亲不是工程师,他只是个守闸人。图纸上的东西他或许看不全懂,但他比任何人都懂这艘船的脾气。”他顿了顿,视线扫过那几位年轻的技术员,“海隆集团的人能拿到K3的结构图,甚至能破解一部分旧系统,因为他们相信数据。但他们不懂,有些东西是数据无法记录的。比如,当年为了解决雨季龙骨热胀冷缩导致的接触不良,陈工和父亲他们到底用了多少土办法。这把扳手就是第17次维修时留下的‘保险’,它连接的不是电路,而是最原始的机械式压力继电器。炉火的热量让它膨胀,恰好顶开继电器万分之一毫米的空隙,切断了原来的回路。而当敌人的高功率信号强行接入时,找不到正确的系统,只会涌向这个由整艘船体构成的巨大‘电阻’,结果就是自毁。”
他的解释平淡而清晰,但在场众人听来却不亚于惊雷。
他们这些习惯了代码和芯片的现代技术员,从未想过一场顶尖的电子对抗,竟能用一口炉子、一把扳手和几十年前的机械原理来终结。
这已经不是技术层面的较量,而是经验与记忆对冷酷算法的降维打击。
“那……风铃阵呢?”小吴迅速冷静下来,指着主控地图上一处被点亮的新坐标——大闸旧调度楼,“真正的控制权转移到那里了?”
“对,”韩斐点头,“‘信火重燃’,火是引子,也是信号。炉火点燃的那一刻,调度楼顶上那套依靠风力驱动的物理信标系统就已经被激活了。海隆的人只会盯着地下的信号源,他们永远想不到,真正的‘服务器’在天上,而且不耗一度电。”
“我们得马上去那里!”一名技术员激动地说道。
“不,我们不能都去。”韩斐断然否定,“对方的突击队虽然设备毁了,但人还在。他们很快会反应过来,这里只是个空壳。接下来,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封锁整个沉船区,然后派主力搜寻新的信号源。我们现在集体行动,等于是在黑夜里点燃一支火炬。”
他走到控制台前,在已经恢复部分基础功能的三维地图上划出几条线路。
“小吴,你带两个人,立刻从北侧备用通道离开,去调度楼。你们的任务不是防守,是潜伏。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启动任何设备,你们要成为幽灵。记住,那里是我们的眼睛和耳朵。”
接着,他又指向另外四人:“你们四个,沿着这条旧的排污管道撤离,回到市区,立刻分散。从现在起,你们和我们切断一切联系,直到接到新的‘鸣笛’。你们是火种,不能在这里被一网打尽。”
命令下达得干脆利落,不容置疑。
众人虽然心有不甘,却也明白这是最理智的安排。
他们看着韩斐,这个不久前在他们眼中还只是个“遗属”的年轻人,此刻却像一位运筹帷幄的将军。
“那你呢?”小吴收拾好设备,最后问道。
韩斐拿起那张写着“火可灭,茶会凉,人不能弯”的纸条,小心地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他看了一眼幽深的江水,沉声道:“我去做诱饵。海隆集团的负责人叫冯毅,我认识他,他也‘认识’我父亲。他是个极度自负的人,一次失败只会激起他更疯狂的报复。他会亲自来,而且他会认为,能想出这种‘老家伙’才懂的计策的人,一定还守着某些更古老的东西。我会让他相信,他想找的东西,就在他眼皮子底下。”
小吴还想说什么,但韩斐已经转身向另一条更加狭窄的、几乎被淤泥淹没的通道走去。
他没有带任何电子设备,只在腰间别了一把普通的管钳。
当所有人都撤离后,密室再次恢复了死寂。
那炉橙红色的火焰,在无人看管下,终于渐渐微弱,最后彻底熄灭,只留下一缕青烟,融入了沉船深处的黑暗中。
江水冰冷刺骨,韩斐从一处不起眼的通气孔悄无声息地潜出,像一条游鱼,迅速贴着江底的阴影向上游移动。
他避开了所有可能被监控探头覆盖的区域,凭借着童年时在这里摸鱼捉虾的记忆,选择了一条最泥泞也最安全的路线。
十几分钟后,他湿淋淋地爬上曹娥江支流的南岸,迅速钻进了一片茂密的芦苇丛中。
他压低身体,浑身沾满了泥水和腐烂的草叶,与周围的环境几乎融为一体。
晚风吹过,芦苇荡发出一片沙沙的响声,也带来了远处江面上隐约传来的引擎轰鸣。
他没有回头望向沉船的方向,也没有去看来时的路。
他的目光,穿过眼前层层叠叠的苇杆缝隙,投向了对岸那片漆黑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明的河滩。
他知道,冯毅的人很快就会铺满那里。
而他,只需要静静地等待,等待一个信号,一个只属于他和父亲,以及那些老守闸人之间,心照不宣的信号。
就在这时,远处的水面上,一盏微弱的、不属于任何船只的红光,以一种奇特的频率,闪烁了一下。
(活动时间:10月01日到10月0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