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钢铁气息被潮湿的夜风取代,陈默抱着阿狸,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卡特琳娜那道融入阴影的猩红身影之后。废弃工厂的巨大轮廓被抛在身后,如同沉没的钢铁巨兽。前方是荒芜的河岸地带,杂草丛生,泥泞不堪,远处城市的霓虹在天际线晕染开一片模糊的光污染。卡特琳娜的脚步轻盈得如同鬼魅,即使在坑洼的泥地上也几乎不发出声音,只有她肋下伤口那持续不断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滋滋”声,是黑暗中唯一的、不祥的伴奏。
陈默的双腿如同灌满了铅,每一次迈步都牵扯着全身酸痛的肌肉和心口源初印记的灼痛。怀中的阿狸轻得像一片羽毛,她的呼吸微弱而灼热,喷在陈默的颈窝。银白色的长发散乱地垂落,有几缕黏在他汗湿的皮肤上。她能感觉到阿狸环住他脖子的手臂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身体极度的虚弱。她将脸深深埋在他的颈窝,像个寻求庇护的幼兽,贪婪地汲取着那一点属于“锚点”的、微弱却令人心安的气息——混杂着他自身的汗味、淡淡的血腥味,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将她的存在与现实紧紧相连的奇异波动。
精神链接中,卡特琳娜的“存在”如同一个冰冷的坐标,稳定地指示着西南方向。她的情绪波动被屏蔽了大半,只剩下一种近乎机械的警惕和高效的行动指令。偶尔,一丝强烈的、因虚空能量侵蚀伤口而加剧的痛苦会不受控制地泄露出来,让陈默也跟着心头一紧。
“坚持住,阿狸,”
陈默低语,声音在夜风中几乎被吹散,
“快到了……找个地方……”
他不知道自己说的“地方”在哪里,只是盲目地跟着前方那抹猩红。符文之书在他意识中闪烁着微弱的蓝光,持续地释放着“摄魂夺魄”的力场,如同涓涓细流,缓慢却坚定地修复着他透支的精神力,抚平着召唤盖伦和承受卡特琳娜契约冲击带来的灵魂撕裂感。每一次力场的波动,都让他感觉沉重的大脑清明一分,五感也愈发敏锐。他甚至能听到远处河水流淌的细微哗啦声,闻到夜风送来的水汽和腐烂植物的气息。
阿狸在他怀里轻轻动了一下,发出一个模糊的、类似“嗯”的音节,算是回应。她紫金色的眼眸透过散乱的发丝缝隙,警惕地扫视着前方卡特琳娜模糊的背影,以及周围浓重的黑暗。对于这个散发着恐怖杀意、言语刻薄侮辱她的诺克萨斯女人,阿狸本能地感到排斥和一丝畏惧。但契约的存在,以及陈默与她的精神链接,又让这种排斥变得复杂。她能感觉到陈默对这个女人的极度警惕和利用,这让她暂时压下了自己的愤怒和委屈,选择相信陈默的判断——活下去,才是现在唯一重要的事。
不知走了多久,天色由墨黑转为一种深沉的藏蓝,黎明前的寒意最是刺骨。前方的卡特琳娜突然停住了脚步,如同一尊凝固在荒草中的猩红雕塑。陈默也立刻停下,屏住呼吸,心脏狂跳。
卡特琳娜缓缓抬起一只手,示意警戒。她没有回头,但冰冷的精神指令直接刺入陈默脑海:
“左侧,五十米,废弃构筑物。暂时安全点。侦查完毕。”
陈默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在熹微的晨光勾勒下,隐约可见河岸边一处半塌陷的水泥结构,像是废弃的泵站或者小型涵洞入口,被茂密的芦苇和灌木半掩着。卡特琳娜的身影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原地,几秒钟后,她的声音再次在陈默脑中响起:
“无生命迹象,无近期活动痕迹。进入。保持静默。”
陈默抱着阿狸,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湿滑的泥地,拨开茂密的芦苇丛,钻进了那处低矮的水泥构筑物。里面空间不大,弥漫着浓重的淤泥和水腥味,地面还算干燥。角落里堆着一些破烂的编织袋和腐朽的木头。卡特琳娜已经站在了最里面阴影处,背靠着冰冷的水泥墙,猩红的眼眸在昏暗中如同两点燃烧的鬼火,冷冷地看着他们进来。
陈默小心翼翼地将阿狸放在相对干净的地面上,让她靠墙坐好。阿狸一落地,立刻蜷缩起来,双手抱住膝盖,警惕地盯着卡特琳娜,九条尾巴虽然虚弱无力,却依旧下意识地环绕在自己和陈默身前,形成一个微弱的保护姿态。
卡特琳娜对此视若无睹,她所有的注意力似乎都集中在自己肋下的伤口上。她撕开被虚空能量侵蚀、边缘焦黑卷曲的皮甲,露出下面狰狞的创口。深紫色的能量如同活物般在血肉中蠕动、侵蚀,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周围的皮肉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败色。她眉头紧锁,红宝石般的眼眸中燃烧着怒火和痛楚,从腰间摸出一个同样材质的小皮囊,倒出一些深绿色的、气味刺鼻的药膏,粗暴地涂抹在伤口上。药膏与虚空能量接触,立刻爆发出更剧烈的反应,发出“嗤嗤”的白烟和更刺鼻的焦糊味。卡特琳娜的身体猛地绷紧,牙关紧咬,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却硬生生忍住了痛哼。
陈默看着都觉得疼,下意识地移开了目光。他从自己破旧的背包里翻出仅剩的半瓶矿泉水和一小包压缩饼干,拧开瓶盖,递到阿狸唇边。
“喝点水。”
他用意念传递着关怀。
阿狸看了他一眼,又警惕地瞥了卡特琳娜一下,才小心翼翼地凑近瓶口,小口地啜饮起来。清凉的水滋润了她干裂的嘴唇和喉咙,让她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她又接过陈默递来的压缩饼干,好奇地嗅了嗅,然后试探性地咬了一小口。坚硬、粗糙、毫无风味的口感让她精致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但她没有吐掉,而是艰难地咀嚼着,努力咽了下去。她知道,这是补充体力必须的。
陈默自己也灌了几口水,啃着压缩饼干,味同嚼蜡。他的目光落在卡特琳娜身上。这位不祥之刃处理完伤口,正闭目靠在墙上,似乎在利用这难得的喘息时间恢复体力。她周身弥漫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冰冷气场,但陈默能通过微弱的精神链接,感受到她体内能量如同蛰伏的火山,在缓慢地恢复、涌动,同时也在与肋下的虚空能量进行着无声的拉锯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