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剑脱手的瞬间,顾清歌的指尖还残留着干涸血痂的粗糙感。他蹲下身,指节刚触到剑柄,眼角余光便扫过墙角那面蒙尘的铜镜。
镜中,左脸面具裂开细纹,而右半边脸却显出森白如骨、唇裂至耳、眼窝空洞的诡异模样,正紧紧盯着他。
他猛地起身,反手一掌拍向铜镜。镜面炸裂,碎片四散,每一片都映出不同的脸:有披甲执剑的少年,有跪在雪地里抱尸痛哭的青年,还有一张脸,戴着红冠,唇角滴血,分明是柳如烟。
“见鬼。”他低骂一声,面具内侧忽然发烫,左耳垂的朱砂痣渗出一缕血丝,顺着脖颈滑进衣领。
他抬手摸了摸面具,指尖沾血。断剑还躺在地上,他没再弯腰。
苏月璃蹲在药房后窗屋檐,丹炉抱在怀中,炉底微凉。她刚偷溜进来取寒髓草,便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三百年前,若非柳家献祭全族,引幽冥教主破其心防,那剑尊岂会死?”一个沙哑的声音说。
“可笑,外人还当他是孤身镇压裂缝的英雄。”另一个冷笑,“实则是我们送他上路的。”
“如今容器已就位,圣女也醒了,只等第九百九十九次轮回终结。”
苏月璃鼻尖一痒,一滴血顺着鼻孔滑下,她赶紧用袖子捂住,不敢出声。丹炉轻轻震了一下,像是在点头。
她记住了“内鬼”两个字,也记住了“容器”。
她不知道顾清歌是不是容器,但她知道,他昨晚摔镜子的时候,嘴里说了句“我不是”。
纳兰雪靠在院墙边,翡翠烟杆夹在指间,轻轻戳了戳顾清歌的肩。
“你面具快撑不住了。”她说。
“你眼力不错。”他没回头。
“我眼力差,也能看出你左脸在流血。”她抬杆,点了点他面具裂痕处,“这裂口,像被人从里面咬的。”
他冷笑:“你倒会说话。”
“我说真的。”她收了玩笑语气,“你昨晚在井底戴上面具后,就开始不对劲。血吐得像喝醉的诗人,话也说不清。”
“那是反噬,不是发疯。”
“反噬也是疯的一种。”她把烟杆往前一递,杆头轻触面具裂痕。
黑气倏然涌出,顺着烟杆缠上她的手腕,像活蛇般往袖中钻。
她瞳孔一缩,想抽手,却迟了半步。黑雾已侵入经脉,直冲识海。
“咳!”她闷哼一声,脸色发青。
就在这时,袖中一道黑影弹出——生死蛊胖娃娃张嘴一咬,整团黑雾被它吞进肚里。
蛊娃娃身体瞬间漆黑如墨,眼珠翻白,尖叫一声:“要死一起死!”随即扑通掉进纳兰雪怀里的丹炉,蜷成一团,不动了。
纳兰雪踉跄后退,扶住墙才没倒下。她盯着烟杆,杆身焦黑,像是被火烧过。
“那不是诅咒。”她喘着气,“是呼吸。”
“什么呼吸?”
“幽冥主宰的。”她抬头看他,“它在你面具里喘气。”
顾清歌没说话。他低头看着地上的断剑,剑柄上的血已经干透,手一碰就掉渣。
他没去捡。
他知道,现在捡起来,也只是再掉一次。
夜半,他独自走向柳家禁地。
断剑拖在地上,剑尖划出一道浅痕,雾气遇痕即散。禁地门口立着两根石柱,柱上刻着扭曲的符文,像是被烧焦的蛇。
他一步踏入。
脚下土地忽然变软,像踩进记忆里。
第一幕:他站在裂缝前,剑指苍穹,身后是千军万马。柳如烟站在他左侧,链刃收在袖中,没说话。
第二幕:他倒下,胸口插着一把黑剑,血流成河。柳如烟跪在他身边,抬手擦去他唇边血迹,轻声说:“这次,我赢了。”
第三幕:他重生,七岁测灵根,废。母亲带他逃亡,雪夜里被人追杀。最后一眼,是母亲扑向刀锋,背影如折断的剑。
他咬牙,继续走。
雾散,墙现。
一面巨大壁画铺满整面石壁。
画中,玄天剑尊立于虚空,一剑贯穿幽冥主宰心口。黑血如雨,洒落大地。主宰面容模糊,唯有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剑尊。
顾清歌松了口气。
至少,他赢过。
可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扫到画面角落。
一个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