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歌的膝盖还陷在琉璃碎屑里,锈剑插在身前,剑柄微微震颤。他没动,只是盯着地面那道从虚空裂开后一直延伸出去的缝隙——它像一条烧红的铁线,烫得空气都在扭曲。
苏月璃靠在丹炉边,手指抠着炉底剥落的刻痕,嘴唇泛白。她喘了口气,抬手抹了把脸,指尖沾了点血,又蹭在裤腿上。
“炉子……还在抖。”她小声说。
纳兰雪坐在她旁边,手腕上的黑绸软塌塌地垂着,生死蛊沉得没了动静。她抬头看了眼顾清歌的背影,没说话,只把烟杆从腰间抽出来,轻轻敲了敲冰面。
“走不走?”
顾清歌终于动了。他伸手握住剑柄,慢慢把剑从地里拔出来。剑身裂痕还在渗血,金丝般的青血顺着纹路往下淌,在地上滴出几个小坑。
他没回头,只说:“别看身后。”
两人一愣。
苏月璃下意识扭头,立刻看见一片漂浮的镜片,里面正映出她自己——五岁的模样,躺在雪地里,胸口插着半截断剑,眼睛睁着,没闭上。
她猛地转回来,呼吸一紧。
顾清歌已经走到了那片镜海边缘,锈剑一挑,将那块镜片打碎。镜片落地,化成一缕黑烟,被寒流卷走。
“别看。”他又说了一遍,“都是假的。”
苏月璃咬了下舌尖,疼得清醒了些。她撑着丹炉站起来,抬手把一滴唾液弹在炉底纹路上。炉身轻震,一圈暖流散开,冰面吱呀作响,裂纹止住了蔓延。
“能撑十步。”她说,“多了不行。”
顾清歌点头,扛起锈剑往前走。纳兰雪跟上,脚步有点虚。三人贴着暖流范围移动,像在冰海里划出一条细线。
镜片还在飘,但没人再去看。每一片里都有一场死亡,有的熟,有的陌生。顾清歌走过一块映着他被万箭穿心的,抬脚踩碎。又一块映着苏月璃被丹炉吞进去的,他用剑尖挑飞,砸进寒流。
“你杀我一次,我就杀她们一次。”他低声重复,“烦死了。”
苏月璃听见了,没吭声,只把丹炉往怀里收了收。
冰层越来越厚,脚下的琉璃逐渐被幽蓝的寒冰取代。空气冷得吸一口就扎肺,苏月璃的手指开始发僵。
突然,纳兰雪停了下来。
她手腕上的黑绸猛地绷直,像被什么拽住。她低头看,绸带在微微发烫。
“西南。”她抬头,“那边。”
顾清歌皱眉:“那边是断崖。”
“不是断崖。”她盯着那个方向,“是……门。”
顾清歌没动。他记得那个坐标——三百年前,他亲手把幽冥裂缝封在冰川底下,立了镇魂碑。那地方,不该有门。
“别去。”他说。
纳兰雪却往前走了一步。
黑绸越绷越紧,她眉头皱成一团,像是体内有什么在拉她。她抬手按住心口,生死蛊在皮下轻轻跳了一下。
“它在动。”她声音有点抖,“不是命令……是认。”
苏月璃忽然抽了下鼻子。
“血腥味。”她压低声音,“还有铁锈。”
她指向冰面一处细小的裂痕——那里有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正往外渗着极淡的红雾,像呼吸一样,一鼓一鼓。
顾清歌蹲下,伸手摸了摸那道缝。指尖传来震动,像是下面有东西在撞。
“活的。”
苏月璃点头:“不是死物,是阵法。脉动频率……和丹炉有点像。”
顾清歌站起身,盯着西南方向。冰层下隐约浮现出符文轮廓,一圈圈,像是某种封印的基座。
“你确定要下去?”他问纳兰雪。
她没回答,只把烟杆咬在嘴里,往前走了两步。
顾清歌叹了口气,抬手一剑劈下。
冰层炸开,寒气喷涌。三人被气浪掀退几步,苏月璃差点摔倒,丹炉撞在冰壁上,发出闷响。
底下露出一片巨大空间。
无数透明水晶嵌在冰壁里,每一颗都像装着一团雾。中央立着一扇石门,高过三丈,表面刻满“玄天”古篆,笔画深得像是被人用剑硬剜出来的。
顾清歌左耳的朱砂痣突然跳了一下。
他眼前闪出画面——三百年前,大雪纷飞,他站在同一扇门前,手里提着剑,脚下躺着十几个战死的修士。他把他们的魂魄一一打入水晶,封进冰层。
“原来在这。”他低声说。
苏月璃扶着丹炉走近,盯着那些水晶:“这些……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