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散得慢,像一层层被无形的手撕开。顾清歌靠着松树根,左耳的血已经凝成暗痂,可那颗朱砂痣还在发烫,像是被什么烙铁贴着。他没动,只是用袖口蹭了蹭裂开的面具碎片,把半边脸遮住。
苏月璃盘膝坐着,丹炉压在腿上,炉底那四个字“待玄天归来”不再闪动,像是睡着了。她呼吸很轻,但鼻翼时不时一抽,像是在嗅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纳兰雪蹲在青石边缘,黑绸缠着手腕,指尖微微发颤。她刚用血画完最后一个符,地面那圈痕迹已经渗进土里,不留一丝痕迹。
三人没说话。钟声停了,可山林的静不是真的静,是那种被人捂住嘴的静。
顾清歌低头,看了眼埋在土里的锈剑。布条裹得严实,剑身不再震,可掌心那道他自己划的口子还在隐隐作痛——血喂过了,可剑还在饿。
“该动了。”他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苏月璃睁眼:“你去?”
“我最合适。”他扯了扯身上破烂的外袍,“烧火杂役,脏,不起眼。”
纳兰雪冷笑:“你要是被认出来,连骨头都不会剩。”
“所以不能被认出来。”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你们等我消息。天黑前,我要是没回来,就当张三第二。”
苏月璃皱眉:“谁?”
“一个死在茅房的外门弟子。”顾清歌从怀里摸出半片炭灰写的纸条,展开只有一行字:“扫峰,七窍黑水,无人问。”
他把纸条搓成团,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我刚打听来的。”他说,“昨夜被罚扫试炼峰,今早发现死在后巷,尸首扔在茅坑边。没人收,没人报,像条野狗。”
纳兰雪眼神一冷:“幽冥教的手,已经伸到执法堂了。”
“不止。”顾清歌吐出一口浊气,“是执法堂在给他们递刀。”
他弯腰,从土里拔出锈剑,没看剑身,直接裹进布条,塞进灶灰堆里。然后脱下外袍,从旁边草丛拖出一具昏倒的杂役,扒下衣服换上。那衣服油腻发黑,袖口还烧了个洞。
“你小心点。”苏月璃低声说。
顾清歌没回头,只摆了摆手,拎起一个空食盒,朝膳堂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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膳堂里烟气弥漫,灶火噼啪响。十几个杂役在锅台前忙活,没人注意多了一个满脸煤灰的新人。
顾清歌被分去烧火,蹲在灶后添柴。火光映着他半边脸,左耳的血痂在高温下裂开,渗出一点暗红,他用袖子一抹,混进灶灰里。
“听说张三的事了吗?”一个老杂役端着酒碗凑过来,醉醺醺的。
顾清歌摇头,继续扒拉柴火。
“倒霉蛋。”老杂役灌了口酒,“昨儿罚他扫试炼峰,说是乱丢草药残渣。结果今早被人发现死在茅房外,七窍流黑水,脸都绿了。尸首到现在没人收,说是‘不洁之死’,得等除秽司来处理。”
顾清歌手指一顿:“除秽司?不是该报执法堂吗?”
“报了。”老杂役冷笑,“执法堂的人来看了一眼,说‘按规处置’,转身就走。连尸袋都没给。”
顾清歌低头,用烧火棍在灶台灰上划了个“王”字,又划掉,改成“丹”字,埋进灰里。
他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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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顾清歌奉命送夜茶去丹阁偏殿。
食盒里两盏茶,一盏给值夜长老,一盏给值守弟子。他端着走过长廊,脚步放轻。丹阁禁制森严,每十步一道灵纹,踩错一步就会触发警报。
他走到窗下,故意放慢脚步。
窗没关严,透出一线光。
王五坐在案前,背对着窗,手里正打开一个小布包,倒出一撮紫色药粉,轻轻撒进茶盏。
顾清歌瞳孔一缩。
那颜色,那质地,和他在地底祭坛闻到的尸毒一模一样。
他屏住呼吸,继续往前走,假装没看见。可就在经过门口时,他故意脚下一滑,食盒一歪,茶水泼出,瓷盘摔在地上,哗啦一声。
屋内脚步响起。
顾清歌立刻低头收拾,心跳如鼓。
门开了。
王五站在门口,眉头紧皱,目光扫过顾清歌的脸,linger了一瞬。
“杂役?谁让你送茶的?”
“膳堂李管事。”顾清歌低头,“手滑了,我这就换一盏。”
王五没说话,只是盯着他看了两秒,才转身回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