蛊娃那一嗓子还在空中回荡,顾清歌已经动了。
他手腕一翻,锈剑横削,第三根黑手应声断裂。断口处没有血肉撕裂的声响,只有一缕青烟飘出,带着点药香,又混着铁锈似的余味。独孤九抬脚一碾,那烟气便散了,地上留下一道焦痕,像是被火燎过的草纸。
“又是它。”独孤九啐了一口,“阴魂不散。”
顾清歌没说话,把剑插进地缝里稳住身形。刚才那一斩耗了不少力气,腿肚子有点发颤。他低头看那圈葫芦,三十六个,排得整整齐齐,像一群等着点名的小兵。
“开始吧。”他说。
独孤九点点头:“记住,一个一个来。别贪快,剑灵认主是大事,搞砸了你脑子会成筛子。”
顾清歌盘膝坐下,先伸手碰最近的那个葫芦。指尖刚触到陶壁,里面就传来一声低吼,紧接着一股寒意顺着手指往上爬,直冲脑门。他咬牙,左手按住眉心,右手死死攥住葫芦,体内气血猛地一震,硬生生把那股阴冷压了回去。
“剔出去。”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一道青光自掌心涌出,顺着经脉灌入葫芦。片刻后,“啪”一声轻响,葫芦炸了,碎片飞溅,一团灰雾在空中扭了几下,化作乌有。
“第一个,干净。”独孤九哼了一声。
接下来一个接一个。有的刚打开就扑出来,被顾清歌一拳砸回原形;有的安静得出奇,结果一碰就往外渗黑气,全被他用剑意绞碎。到了第二十七个时,他额角已经开始冒汗,呼吸也乱了节奏。
苏月璃靠在丹炉残骸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撑起身子,把炉子挪到他头顶上方。青铜炉底那行字微微发亮,像是被月光照过一般,一层薄光落下来,罩住顾清歌的脑袋。
他抖了一下,随即喘匀了气。
“谢谢。”他低声说。
纳兰雪靠着墙,一只手扶着烟杆,另一只手悄悄掐进掌心。每过一只葫芦,她都能感觉到腕上黑绸轻轻抽搐一下,像是被人在背后拉线。她没吭声,只是把血往指尖逼,随时准备出手。
最后一个葫芦是金色的,表面刻着细密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符文。顾清歌盯着它看了几秒,才伸手拿起来。
里面没动静。
他拔开塞子。
一道金光缓缓升起,凝成一把虚剑的模样,剑格处半个“逆”字若隐若现。那剑悬在他面前,不动,也不语,就像在等什么。
顾清歌伸出手。
金光顺着指尖流入体内,一路冲向脊椎。刹那间,他整个人绷直,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骨头缝里像是有东西在钻,在爬,在重组。脊柱一节节发热,最后轰然炸开一道暖流,直冲天灵盖。
龙吟声起。
不是耳朵听见的,是骨髓里传出来的。他的背脊泛起淡淡金纹,如龙鳞初现,又似剑刃出鞘。
剑骨,成了。
他睁开眼,眼里不再是少年的锐利,而是沉淀了百世沧桑的冷光。
还没完。
锈剑突然震动,剑身裂纹自行弥合,颜色由褐转金,剑刃拉长三寸,通体流转着温润却不容直视的光芒。它轻轻一颤,自动飞到顾清歌手中。
下一瞬,记忆来了。
不是画面,是感觉——三百年前站在云巅握剑的手感,两百年前在雪原上追杀叛徒的脚步声,一百年前被最信任的人刺穿胸口时的温热……九百九十九次轮回,每一次都是不同的名字、不同的身份、不同的死法,但终点都一样:幽冥主宰坐在黑色太阳中央,笑着看他倒下。
他跪了下来,额头抵住剑柄,牙齿咬出血。
苏月璃见状,立刻将丹炉压得更低,炉底文字亮得几乎刺眼。可她脸色越来越白,鼻尖渗出血丝,滴在炉身上,发出轻微的“滋”声。
纳兰雪猛地咬破指尖,指尖一点血珠弹出,落在顾清歌眉心。生死蛊胖娃娃从她衣领探出头,哼唧两声,吐出一丝微不可察的红光,缠上顾清歌的心脉。
他喘了口气,终于稳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