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烟指尖的血痕还在渗,额心那圈蛇纹缓缓扩散,像一滴墨落入清水。祭坛上空的风忽然静了,连飘舞的花瓣都凝在半空。
苏月璃头顶的丹炉猛地一震,炉底“待玄天归来”四字骤然发烫。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一道黑影从纳兰雪左腕黑绸缝隙中窜出,直扑她面门——
“别怕!”那黑影在空中翻了个身,化作一个穿红肚兜的胖娃娃,一头扎进纳兰雪怀里,小手死死抱住她的脖子。
顾清歌瞳孔一缩,锈斑剑瞬间横在胸前。他记得这东西,三百年前就缠在纳兰雪身上,阴魂不散,说是蛊,又不像蛊。
可眼下这娃娃正把脸埋在纳兰雪颈窝里,肩膀微微发抖,嘴里喃喃:“姐姐……别走,这次别忘了我……”
纳兰雪僵着身子,呼吸一滞。她想推开,手抬到半空又落下。那娃娃太小,抱她时像个孩子,可它身上散发的气息却让她心头剧颤——那是她自己的血,混着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命脉被生生抽离的痛。
“你……是谁?”她声音发紧。
娃娃没答,只是仰起头,一双漆黑的眼里竟有泪光闪动。下一瞬,它张开双臂,一股无形之力自它体内炸开。
空中裂出无数光影。
第一幕:一名白衣少女站在悬崖边,手中握着一柄通体透明的短剑。远处,顾清歌正与三名黑袍人激战,剑断臂伤。少女咬破手指,在剑身划下符文,整把剑轰然碎裂,化作万千光刃替他挡下致命一击。她倒下的时候,嘴角还带着笑。
第二幕:一间破庙内,暴雨倾盆。一个老妇人端着药碗跪在泥水里,颤抖的手将汤汁喂进昏迷少年口中。那是顾清歌,十五岁模样。老妇人咳出一口血,把最后一点灵液渡过去,自己枯坐在角落,一夜白头。
第三幕:战场中央,烈火焚天。一名女子披甲执旗,站在阵眼之上。她以心为引,点燃全身经络,硬生生撑住即将崩塌的护城大阵。最后一刻,她望向远方那个背影,轻声说:“这一世,换我护你。”
画面不断闪现,每一帧都是不同的她,每一回都死于替他挡劫。
顾清歌握剑的手开始发抖。他认出来了——那些年他以为是巧合的援手,是莫名出现的救命之物,原来都不是偶然。她们全都长着同一双紫瞳,哪怕换了皮囊,眼神也从未变过。
“够了!”他低吼,想冲上前掐断这幻象。
苏月璃却伸手拦住他:“别打断。她需要看。”
话音刚落,空中景象突变。
第九十八世。
一片荒原上,寸草不生。顾清歌躺在焦土中央,胸口裂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五脏六腑都在溃烂。一株火莲从他心口破肉而出,根须缠绕着断裂的经脉,花瓣每开一层,便有一缕生机注入他体内。
那是纳兰雪。
她已不是人形,只是一朵花,一朵日夜燃烧自己喂养他的花。
直到那天夜里,三十六名仇家围杀而来。他们不知她是活物,只当是异种灵植,挥刀斩落。
火莲剧烈摇晃,花瓣一片片凋零。最后一片落下前,她用尽力气让花茎卷住顾清歌的手指,轻轻一拉,像是握了一下。
然后,灰飞烟灭。
现实中的纳兰雪猛然抱住头,发出一声凄厉尖叫。她整个人跪倒在地,左腕黑绸剧烈震颤,仿佛要自行断裂。生死蛊哭喊着扑上去,用小小的身体压住那绸带:“姐姐!你还记得我的!我是陪你走过三百轮回的人!你不能丢下我!”
顾清歌冲上前,一把抓住她手腕。掌心相贴的刹那,一股撕心裂肺的痛楚顺着经络炸开——不是他的伤,是她的。
三百次出生,三百次长大,三百次靠近他,又被命运强行拉开。每一次重逢,她都要重新学说话、重新记名字、重新拼凑那段被抹去的记忆。而他,永远走在前面,从不曾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