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水翻涌的声响像是从地底深处挤出来的喘息,黑紫色的波纹一圈圈扩散,映得三人脸色忽明忽暗。纳兰雪心口的六芒星纹尚未沉寂,指尖还在微微发颤,顾清歌的手仍搭在她肩上,掌心传来一阵阵不稳的脉动。
就在这刹那停顿间,他左耳垂的朱砂痣猛地一缩,仿佛被针扎进骨缝。眼前景象骤然扭曲,脚下的石板化作一片血红沙地,风里卷着铁锈与焦木的气息。
耳边响起女子轻笑。
“你终于……肯信我了。”
画面一闪,他看见自己穿着玄色战袍,跪在一处断崖边,怀里抱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影。那人发丝散乱,金钗歪斜,嘴角却扬着满足的弧度。是柳如烟。
“第五十七世。”她的声音贴着耳膜钻进来,“你为我屠了半座城,临死前还把剑柄塞进我手里,说‘这一生,是我负你’。”
顾清歌牙关紧咬,想甩头挣脱,可那记忆像藤蔓缠住神识,硬生生将他拖入另一幕——
风雪夜,一间简陋木屋。桌上摆着两杯酒,一封婚书。对面坐着年少模样的柳如烟,眼眶泛红,指尖轻轻抚过纸上墨迹。他站在门边,将婚书推过去,声音低哑:“从今往后,你是顾家妻。”
“第三十二世。”那声音又起,带着蛊惑的甜意,“你说要娶我,说我是唯一懂你的人。可后来呢?你忘了我,转身去找别人。”
现实中的顾清歌猛然弓身,喉咙一甜,一口血喷在锈斑剑的剑鞘上。面具边缘裂开一道细纹,左耳朱砂痣已烫得发红,像是要烧穿皮肉。
苏月璃见状,立刻抱紧丹炉后退半步,炉底“三才盟”三个字微光一闪,似有回应。她没敢上前,只盯着那池面——原本沸腾的黑水竟渐渐平静,中央缓缓升起一道人影。
红衣金钗,右眼蛇瞳外露,双生链刃交叉于胸前。柳如烟踏着水面而来,每走一步,池中便浮现出一段破碎的记忆影像:顾清歌为她挡下致命一击、顾清歌握着她的手练剑、顾清歌在雨夜里替她披上外袍……
她唇角勾起:“这些,都是真的。你不是不信情,是你太怕承认——你曾真心待过我。”
顾清歌双膝一软,单膝触地,右手撑住锈斑剑才没倒下。额角青筋暴起,额头冷汗混着血丝滑落。那些画面不断冲刷他的意识,几乎要撕开三百轮回筑起的心防。
“你……撒谎……”他咬牙挤出几个字,“每一次……你都在背后捅刀。”
“可你也一次次把我捧上高位。”柳如烟冷笑,“你要我证明自己,我就杀尽阻碍;你要我忠诚,我就为你背叛师门。我只是……想要你亲口说一句‘你在意我’。”
她抬手,链刃一抖,其中一截飞出,在空中划出银光,直指顾清歌眉心。那光芒里裹着无数低语,全是过往轮回中他对她说过的温柔话——有些是他真说过,有些根本不存在。
就在链刃即将刺入他识海时,一道翠绿光芒横斩而至!
“铛!”
清脆撞击声炸开,链刃偏转,插入地面,瞬间腐蚀成灰。纳兰雪站在顾清歌身前,翡翠烟杆横握手中,杆尖还冒着幽光。她手腕上的咒文崩裂数道,渗出血丝,顺着烟杆滴落。
“假的就是假的。”她声音冷得像冰,“哪怕编得再像,也不是事实。”
柳如烟眯眼:“你算什么东西?一个被封印一半魂魄的残次品,也配打断我们之间的因果?”
“我不是来论资格的。”纳兰雪反手将烟杆插进两人之间的地面,幽冥气顺着杆身蔓延,凝成一道半透明屏障,“我是来告诉他——你从未走进过他的心里。”
她回头看了顾清歌一眼。他仍跪在地上,呼吸粗重,但眼神已不再涣散。
“你记得吗?”她问,“第七世,你在雪山上追杀叛徒,最后发现那人是你亲传弟子。他跪着求你饶命,你说什么?”
顾清歌喘了几口气,嗓音沙哑:“我说……若为私情废道义,不如当初别收你入门。”
“那你对柳如烟呢?”纳兰雪盯着他,“你何时为她破过例?何时为她改过一次剑路?你嘴上说着信她,可每次出招,都留着反杀的后手。”
顾清歌怔住。
的确。每一世,他都会给她机会,也会给她希望。但他从未真正放下戒备。哪怕最亲近的时刻,他也总在观察她的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