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吹,带着山谷里的冷气,刮在人身上很疼。地上裂开了一道道缝,越裂越宽,像是大地被撕开了口子。天空上有一座倒着的宫殿,一动不动,像不属于这个世界。青铜屋檐闪着微光,琉璃瓦上飘着一层红雾,像是很久以前留下的血。
纳兰雪跪在一块碎裂的大石头上,脚下的路已经变成粉末。她左手撑着一根翡翠烟杆,杆子映出她的脸,脸色苍白,眼睛是紫色的,看不出情绪。右手死死按住胸口,手指发白。那里有个东西在动。
不是心跳。
那东西藏在她身体里,在血管和骨头之间爬行,像一条醒来的蛇。它是生死蛊,从幽冥来的,本不该活在人间。它有灵性,也怕那个地方。刚才天地震动,丹炉喷火,归墟宫出现,连天都变了,它当然感觉到了。
它不想走。
也不愿留。
但她不能再让它待下去了。
“听着,”她小声说,“外面的事我不管,你要逃也好,要躲也好,别在我身上。”
话刚说完,体内的动静突然停了。
一片安静。
下一秒,一股力量从胸口炸开,冲向脑袋。她眼前一黑,额头冒汗,手指抽搐。脑子里突然出现画面——
红色的雪地,红得刺眼。
满山都是尸体,穿着银色长袍,眉心点着红点,是她族人的标志。他们倒在雪里,像一朵朵枯萎的花。中间站着一个小女孩,六岁左右,银发沾血,光着脚踩在地上。她手里握着半截断刀,刀尖朝天,刀口发黑。那是她第一次失控的夜晚,整个部族因她而亡,神庙塌了,封印碎了,天地翻转。
这不是她的记忆。
是蛊强迫她看的。
它想让她想起,这些年它怎么帮她压制体内的幽冥气,怎么替她在月圆之夜承受爆体的痛,怎么一次次把她从死亡边缘拉回来。它救过她很多次。三百年前,她在雪地快死了,是它钻进她心脏,用残魂保住她性命;两百年前,她独自对战三大护法,几乎魂飞魄散,也是它拼尽全力,守住她的命。
可她抬手,把烟杆尖对准自己左胸。
没有犹豫。
“你说你要陪我找哥哥。”她的声音很稳,“现在找到了,你也该走了。”
说完,她用力刺下。
没有惨叫,只是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断了。黑光从她胸口冲出来,热浪扑面,空气都扭曲了。一个穿红肚兜的小孩浮在空中,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大,胖乎乎的手指指着她,尖叫:“你疯了吗?你知道外面什么情况吗!他快回来了!你赶我走就是害我死!”
风吹起他的红衣服,哗啦作响。
纳兰雪没动,喘着气,嘴角流出血。血顺着烟杆滴到石头上,发出“滋”的一声,像水碰到烧红的铁。
“我不是放你走。”她说,声音哑但坚定,“我是赶你走。”
小孩跳起来,在空中绕着她转圈,声音带哭腔:“没有我,你活不过三天!每次月圆你会爆体,每次生气你会吐血,你是忘了还是装不知道?我帮你扛了多少次?三百年前我就跟着你,你就这样对我?”
她抬头看他。
眼神平静,却很深。
“所以你是恩人?”她问。
“我不是……”小孩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像泄了气,“我是陪你的人。”
“陪?”她冷笑,“你是为了监视我。你是幽冥圣女的一半,任务是盯着那个戴面具的人,我只是个容器。”
“可我现在不想干了!”小孩吼道,“我不想当棋子了!我想留下,是因为你是我第一个不想完成任务的人!你是唯一一个……让我觉得‘活着’还有别的意思的人!”
风吹乱她的头发,几缕黏在带血的嘴边。
她慢慢站起来,一手还按着伤口。血浸透了裙子,裙摆垂着像晚霞,但她站得很直,像一根不肯弯的脊梁。
“那你选错了。”她说,“我不需要谁陪着。我要的是自由,不是新的枷锁。”
小孩愣住了,身体微微晃动,像是被这句话打中了。
她举起烟杆,家徽亮起紫光,古老的符文浮在空中,缠成一圈。剑气从杆头射出,冰冷锋利,瞬间缠住小孩,把他包进一个透明的光茧。他挣扎,踢腿,拍打光壁,大喊:“你会后悔的!等你疼的时候,没人帮你!你会哭着叫我名字!你会求我回来!”
她不说话,手腕一抖。
光茧升空,划出弧线,冲破云层,变成一颗流星,越飞越远,最后消失在天边。
她仰头看着,直到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