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闭合的轰响还在耳膜深处震荡，余音如铁锈摩擦神经，久久不散。顾清歌已抬手按住锈斑剑的剑柄，五指收拢，骨节微白。那柄从未出鞘完整的古剑，在鞘中剧烈震动，发出低沉嗡鸣，仿佛沉睡千年的魂魄被某种气息惊醒，正挣扎着要破封而出。
他左手顺势压住右腕，力道并不沉重，却像一道枷锁落下，将整条手臂的肌肉都绷成一根拉满的弓弦。这不是压制敌人的动作，而是压制自己——压制体内奔涌而起的某种共鸣。他的血脉在跳，左耳垂的朱砂痣隐隐发烫，像是有火种埋在皮肉之下，随时会燃穿肌肤。
脚下的地面早已不再是冰冷金属板，取而代之的是层层叠叠向外扩散的环形纹路，泛着幽暗青光，如同活物呼吸般起伏明灭。那些光纹并非静止雕刻，而是缓慢流转，宛如大地脉搏，又似远古阵法残留的最后一口气息。水声依旧存在，却不再局限于脚下滴答回响，而是从四面八方渗透而来，时近时远，忽左忽右，像是有人在黑暗中低语，又像无数亡魂在深渊里哭泣。
“不对。”纳兰雪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日低了一度，冷得几乎凝出霜来，“这不是洞窟。”
她抬起翡翠烟杆，指尖轻敲三下，清脆声响划破寂静。可声音传出去后，竟未激起一丝回荡，仿佛被空气吞噬殆尽。不止是声音，连温度也在悄然流失。她的呼吸在面前凝成薄雾，随即消散无踪——这片空间，正在吸走一切能量。
苏月璃抱着丹炉往后退了半步，眉心一跳，瞳孔微缩。她没说话，只是将炉口朝前，掌心贴上炉底寒铁。一丝极寒之气刚欲涌出，却被她猛然收回。灵力离体的刹那，她察觉到了异样：那一缕寒气并未逸散，而是……被“吃”掉了。
“别用灵力。”她低声警告，嗓音如冰泉滑过石隙，“这里会吞噬它，甚至反噬施术者。”
话音未落，三人脚下的光纹骤然加速流转，青芒暴涨，如潮水翻涌。墙壁消失了，穹顶崩解了，取而代之的是无数画面疯狂闪现——
顾清歌看见自己站在一片焦土之上，手中长剑断裂，断口参差如犬牙，身后是燃烧的城池，烈焰冲天，百姓哀嚎遍野；
苏月璃则见到一个穿白袍的女人背影，身形纤瘦，手中捧着一只青铜丹炉，与她怀中这只一模一样，炉身裂痕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纳兰雪眼前浮现的是一名银发女子跪于祭坛之前，手腕缠着黑绸，鲜血顺着手臂蜿蜒而下，滴落在刻满咒文的石台上，那黑绸上的纹路，正是她如今所系之物。
画面一闪即逝，快得如同幻觉，却又真实得令人窒息。
“刚才那个……是我？”苏月璃低声问，声音微微发颤。
“不是你。”顾清歌盯着地面，语气笃定，“是你还没长大的样子。”
纳兰雪没有接话。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黑绸静静缠绕，可上面的咒文竟在倒着行走，如同被人拨乱的钟表指针，逆向流转。她伸手去触，指尖刚碰到布料，生死蛊便在皮下猛地一跳，仿佛感应到某种禁忌之物的临近。
“它醒了。”她说，声音冷静，却掩不住一丝波动。
小兽从她肩头缓缓浮起，通体漆黑如墨，双翅展开时边缘泛出幽紫光芒，宛如夜空中撕裂的一道裂口。它没有飞远，而是在三人头顶盘旋一圈，忽然俯冲而下，翅膀划过地面光纹，留下一道笔直延伸向深处的幽紫色痕迹，如同命运之笔划开迷雾。
“它在指路。”苏月璃说。
“不是指路。”纳兰雪眯起眼，目光锐利如刀锋，“是认出了什么。”
他们沿着那道紫痕前行，脚步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这片沉眠之地的意志。越往里走，空间越不像真实存在。头顶不见穹顶，只有不断翻滚的灰雾，厚重如铅，偶尔裂开一条缝隙，露出点点星光般的光斑。那些星点排列成阵法形状，流转有序，竟与锈斑剑上的铭文隐隐呼应，仿佛彼此呼唤。
顾清歌走在最前，右手始终搭在剑柄上，指腹摩挲着剑格处一道细不可察的刻痕。那是他亲手刻下的记号，三百年前留下的印记。此刻，这柄剑在他掌中微微震颤，不只是回应环境，更像是在回应他自己。
左耳垂的朱砂痣开始发烫，热度越来越强，像是有人拿烧红的铜针贴在皮肤上。他抬手摸了一下，收回时发现指尖沾了点血。不多，却刺目。
剑身又震了一下。
这一次，他没有压制，任由锈斑剑自行出鞘三寸。剑刃映出的不是他的脸，而是一行扭曲的文字，刻在金属表面，古老得看不出属于哪个时代，字形介于篆隶之间，却又带着不属于人间的弧度。每一个字都在缓缓旋转，仿佛活着。
“这剑……以前就在这儿？”苏月璃凑近看了一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它记得。”顾清歌缓缓将剑收回，“比我早。”
光路尽头，地面塌陷成一个圆形深坑，直径约莫十丈，边缘光滑如镜，像是被某种力量精准切割而成。坑中央悬浮着一座残破石台，四角断裂，表面布满蛛网般的裂痕，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旋转。每转一圈，周围的空气就扭曲一次，仿佛时间在此地错位。
“斩道台。”顾清歌说出这三个字时，声音有点哑，像是喉咙里卡着沙砾。
“什么台？”纳兰雪问。
“三百年前封印幽冥裂缝的地方。”他盯着那座台子，眼神复杂，“我亲手建的。”
无人回应。沉默如霜降。
苏月璃看着石台，忽然抬手捂住额头，脸色瞬间苍白如纸。她膝盖一软，差点跪倒在地，幸而被纳兰雪一把扶住。
“怎么了？”
“血……好多血。”她喃喃道，声音空洞，“我在烧东西，炉子里全是血，滚烫的，冒黑烟……我闻得到焦味……”
她睁开眼，瞳孔竟变成了银白色，毫无杂质，如同熔化的月光。嘴里吐出几个字，字字清晰，却非今世语言：
“以吾之名，献祭三魂。”
说完，人便昏死过去，软倒在纳兰雪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