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合拢手掌，把玉收回，动作缓慢而坚定。
“那不是我第一次死。”他说，声音平静得可怕，“估计也不是最后一次。”
独孤九看着两人，忽然道：“这蛊能预知，也能干预。虽然幅度小，但用得好，足以翻盘。”
“比如？”顾清歌问。
“比如避开埋伏，提前设局，甚至让敌人踩错一步。”独孤九目光沉稳，语气如铁，“幽冥教靠的是追踪与突袭。如果我们能先一步知道他们要来，就能反守为攻。哪怕只提前半刻钟，也能救下一人，毁掉一个阵眼。”
“问题是，她撑不住几次。”顾清歌看向纳兰雪，眼中闪过一丝不忍，“每次用这能力，都像在割命。”
“我不怕。”她靠在树干上，声音弱但清晰，一字一句，“只要能救她。”
提到苏月璃，顾清歌眼神动了下，指尖无意识摩挲剑柄，仿佛在压抑某种情绪。他知道，苏月璃之所以昏迷，是因为强行催动丹火炼化九心燃魂草，逆天改命，伤及本源。若无解法，七日后魂魄溃散，形神俱灭。
纳兰雪闭上眼，又开口：“我还看到……她咳血了。不是现在，是明天清晨。血是金色的，落在丹炉上，炉子亮了一下。”
顾清歌立刻转头看向蒲团上的少女。她安静躺着，呼吸微弱，嘴角干涸，看不出异样。可他知道，纳兰雪从未看错过。
“金血……”独孤九低语，神色凝重，“传说中丹火反噬才会出现的征兆。她用了不该用的力量，强行点燃本命真火，等于是用自己的命去换时间。”
“所以九心燃魂草只能续七天命？”顾清歌攥紧锈斑剑，指节发白，“我们得在七天内找到解法。”
“不一定非得解法。”纳兰雪突然说，声音虽弱，却带着一丝奇异的笃定，“我刚才看到另一个画面——山谷里有棵枯树，树根下埋着一只陶罐。打开它，里面有东西能替她承担一半伤。”
“哪儿的山谷？”顾清歌追问，眼中燃起希望。
“看不清。但风里有铁锈味，地上铺着碎瓷片。”
独孤九思索片刻，摇头：“玄天境内带碎瓷的山谷，不下二十处。有些是古战场遗迹，有些是废弃窑址，还有些……是三百年前‘焚城之劫’留下的残墟。”
“那就一个个找。”顾清歌站起身，拍掉衣上尘土，目光决绝，“总比坐等强。”
纳兰雪想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顾清歌伸手扶了一把，指尖触到她手臂时，感受到一阵滚烫——她的体温高得吓人。他皱眉，立刻松开，像是碰了烫手的东西。
“别逞强。”他说，语气硬，话却软，“下次要用这能力，提前说一声。我不想你变成第二个快死的。”
她没答，只是低头整理袖口，把烟杆重新插好，动作缓慢，仿佛每一寸肌肉都在抗议。她知道，每一次窥视命运，都是在透支生命。可她更知道，若不用，有些人连活到明天的机会都没有。
夜更深了。独孤九回到原位坐下，取出酒葫芦抿了一口，烈酒入喉，暖意稍缓。他低声念叨：“轮回之力……三百年前听都没听过这词儿。没想到今天能亲眼见着。生死蛊本是禁术，能窥天机、逆因果，可练成者无一善终。你竟能活着掌控它，真是造化弄人。”
顾清歌靠着青石，没再说话。他悄悄解下面具一角，低头看自己左耳垂的朱砂痣。那颗痣生得蹊跷，形如泪痕，据说与三百年前那位陨落的“烛阴君”一模一样。指尖轻轻摩挲，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安抚某种深埋心底的执念。
纳兰雪闭着眼假寐，其实清醒得很。那些画面还在脑子里转——火堆、面具、断剑、雨中身影。她忽然轻声说：“穿青铜面具的人……这次别丢下我。”
声音极轻，像是梦呓，带着几分孩童般的依赖与恐惧。
顾清歌手指一顿，抬头看她。
她已睡熟，眉头微蹙，睫毛轻颤，像是梦见了什么不安的事。可那句话，却像一根针，扎进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他静静坐着，许久没动。最后把面具戴好，起身走到她旁边，将自己那件狐裘轻轻盖在她肩上。那狐裘是他从北境带回的，厚重暖实，曾挡过风雪，也沾过血。
篝火渐弱，火星飘向夜空，如同坠落的星。远处山影如墨，林间无声，唯有风掠过树梢，带来远方的讯息。
独孤九睁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用酒葫芦轻敲了三下地面——那是“安心”的暗号。
顾清歌在纳兰雪身旁坐下，手搭在锈斑剑柄上，目光落在火堆残烬。
他的声音很低，只有独孤九听见：“等她再看到什么……记得全部记下来。每一个细节，包括风向、气味、脚步声。”
独孤九点头，闭目调息。
夜色沉沉，四人静默。苏月璃仍在昏迷，呼吸微弱如丝。纳兰雪肩上的狐裘滑落一角，又被顾清歌轻轻拉起，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一场梦。
风掠过林梢，吹得火堆最后一缕光熄灭。
顾清歌忽然抬头，望向北方。
那边的天，有点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