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过林间，带着山野深处的寒意，吹得篝火噼啪作响，火星如萤火般飞溅，在漆黑的夜色中划出短暂而微弱的光痕。顾清歌坐在火堆旁，背靠着一块青石，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在夜色里的雕像，唯有眼底偶尔跳动的火光，映出几分未散的警惕。
苏月璃仍昏迷不醒地躺在蒲团上，身上盖着一件旧袍，那袍子早已褪色泛白，边缘还裂着几道口子，却依旧被仔细地掖在她肩下，仿佛怕她着凉。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唇无血色，呼吸轻得几乎察觉不到。顾清歌每隔片刻便伸手探她鼻息，指尖触到那一丝微弱的气息时，才缓缓松一口气。他知道，这口气若断了，九心燃魂草续上的七日命便也到了尽头。
纳兰雪盘腿坐在不远处，披着一件灰蓝色的斗篷，左腕上的黑绸微微发烫，像是有某种东西在皮下蠕动。她皱了下眉，抬手摸了摸，只当是封印松动的老毛病又犯了——自从三年前在幽冥教的地窟里强行破开生死蛊的禁制，这股灼痛便时常侵袭她，如同烙铁贴在骨头上。可下一瞬，眼前一黑，呼吸骤停，五感仿佛被抽离，意识沉入一片混沌。
她的瞳孔忽然变深，像是被墨水浸透，眼白尽数消失，只剩两汪浓稠的黑潭。嘴唇轻轻颤动，却没发出声音，唯有喉间溢出一声极低的呜咽，像是从地底传来。
顾清歌第一个察觉不对。他猛地站起，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锈斑剑“铮”地一声出鞘，直接插进地面，划出一个半圆，将自己和两个女孩护在内侧。剑身嗡鸣，余音未散，他的目光已死死锁住纳兰雪：“怎么了？”
独孤九也睁开眼，原本眯成一条缝的眸子陡然清明，酒葫芦握在手里，指节轻敲葫芦身，三下，节奏分明——那是他们之间暗号，表示“戒备”。
纳兰雪浑身一震，冷汗顺着额角滑下，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湿透的衣衫紧贴脊背。她张嘴，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我看见……三天后，有人会死。”
“谁？”顾清歌问，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
她摇头，眼神涣散，瞳孔仍未恢复，“看不清脸，但血很多，就在一片荒地，天上没有星。风里有铁锈味，还有……铃声。”
独孤九放下葫芦，缓缓起身，步履沉稳地走到她面前，蹲下身，盯着她眼睛看了片刻，眉头越锁越紧。“不是幻觉。”他低声道，“生死蛊动了。”
“它什么时候安分过？”顾清歌冷笑，眼中闪过一丝讥诮与隐痛，“上次疼得我半夜啃树皮，就因为它打了个嗝。”
“这次不一样。”独孤九的声音沉了下来，目光落在她手腕上，“它在回溯时间。不是预知未来，是窥见过去——而且是强行撕开时间缝隙，代价比以往大十倍。”
纳兰雪喘了几口气，慢慢恢复神智。她抬手扶额，指尖还在抖，额角青筋突突跳动。“刚才……我看到了过去。”她闭了闭眼，仿佛要甩掉那些画面，“一个穿灰袍的人，在烧一本册子。火焰是紫色的，书页上写满符文，烧起来时，有哭声。”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还有……一座桥，桥下挂着铜铃，风吹过来，声音很冷，像冰裂。”
顾清歌眯眼，“哪座桥？”
“不知道。”她摇头，“但我记得那个铃声。小时候听过的，可我想不起在哪儿。”
顾清歌沉默一瞬，忽然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里，正有一道浅淡的旧疤，蜿蜒如蛇。他确实在几分钟前，曾悄悄摘下面具一角，低头看过这道疤。就在纳兰雪昏过去的前一刻。
“你看到的是现在？”他声音沉了。
“不是。”她睁开眼，目光直视他，“是未来。再过几个时辰的事。”
三人一时都静了下来。火堆里一根柴断裂，火星飞溅，映在三人脸上，忽明忽暗。远处林间传来猫头鹰的啼叫，短促而凄厉，旋即又归于寂静。
独孤九忽然道：“做个试验。”
他走到十步外的小溪边，溪水清澈见底，月光洒落其上，如碎银浮动。他指着水中一条正游动的鱼：“纳兰姑娘，闭眼，说它下一步做什么。”
纳兰雪闭上眼，呼吸放缓，胸口微微起伏。她的手指蜷缩，指甲掐进掌心，仿佛在承受某种无形的压力。几息后，她低声说：“它会先摆尾三次，然后跃出水面，落点在右前方那片浮萍上。”
话音刚落，鱼尾一甩，啪地跳出水面，水花四溅，落回时正好压住浮萍，分毫不差。
独孤九回头，脸上没了笑意，眼中多了几分凝重。
顾清歌盯着纳兰雪，声音低沉：“你能改什么？”
“不知道。”她睁开眼，脸色苍白如雪，唇角渗出一丝血线，“我还没试过。”
“那就试试。”顾清歌指向溪边一块拳头大的石头，“让它浮起来。”
纳兰雪咬牙，凝神盯住石头。她的手腕猛地一抽，黑绸瞬间绷紧，如同被无形之力拉扯，渗出一丝暗红。掌心冒出血珠，顺着指缝滴落，砸在石头上，发出轻微的“嗒”声。
石头晃了晃，离地三寸，随即轰然砸回水面，溅起泥浆。
她整个人往后一仰，几乎跌倒，被独孤九及时扶住，靠在树干上，喘息不止。
“我说了……代价很大。”她喘着气，声音虚弱，“每改一次，就像有人拿刀在我骨头上刻字，一刀一刀，不停歇。”
顾清歌沉默片刻，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目光不再锋利，反而多了一丝罕见的温和：“你还看到别的吗？”
她点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看到你死了。”
他挑眉，却没有笑，也没有反驳。
“在一场雨里，你跪在地上，面具掉了，剑断了。背后有个人站着，我没看清脸，但她手里拿着你的半截剑刃。”她顿了顿，眼神恍惚，“你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可我听不见。”
顾清歌没说话，只是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枚裂开的黑玉，放在掌心。玉面闪过一道微光，映出模糊人影——银发，紫瞳，倒在血泊中，手中仍握着锈斑剑的残柄。